委托结束后的第三天，林霁秋回了事务所一趟。不是搬回去，是取东西。水下设施的案子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林骁那句话一直卡在她脑子里——“你也姓林？”她当时没在意，但成然说林骁的心跳加快了。林霁秋不觉得这是巧合，可林骁还在卫生院休养，她不想追着一个刚被救出来的人问“你认识我吗”。
阿右站在门口擦招牌。看到林霁秋从车上下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板！你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阿右捡起抹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海边的饭吃不好？”
“还行。”
“阿左说你每天只吃一顿。”
林霁秋看了阿左一眼。阿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头也不抬，但嘴角有一个心虚的弧度。阿右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我给你做碗面。不许说不吃。”
林霁秋没有说不吃。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阿墨从墙角钻出来蹲在她脚边，阿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右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清澈，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林霁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回去继续擦柜台。
成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坐到林霁秋对面。“林骁的事，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在国家海洋研究所工作了二十年，三年前失踪。但他的履历里有一段空白——九八年到零零年，这两年没有记录，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住址，什么都查不到。”
“可能是保密项目。”
“可能。”成然把平板转过来让她看，“我问过孙远，他说海洋系统确实有一些涉密项目，但档案不会完全空白。至少会有个代号，或者‘某某单位’之类的模糊写法。林骁的履历是直接跳过了那两年，像是被人为删除过。”
林霁秋放下筷子，看着屏幕上林骁的履历。出生年月，籍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〇年，空白。“你有什么猜测？”
“他在那两年可能参与了某个敏感项目，后来项目终止了，或者被封存了。参与者签了保密协议，不允许透露任何信息。”
“和镜会有关？”
“不确定。但时间点很接近——观星者大约是在那个时期开始扩张的。”成然顿了顿，“也可能和他被抓有关。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关了三年。也许不是巧合。他早就被盯上了，只是那一次终于找到了借口。”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你是在说，他在那两年里做了什么，让镜会盯上了他？”
“也许。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面凉了。林霁秋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成然，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因为林骁。”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我是在说我自己。”
林霁秋看着他。
“我在观星者的那段时间，参与了一些项目。不是我想做的，是被要求做的。我当时以为只是技术研发，开发算法、优化系统。后来发现那些系统被用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很低，阿右擦柜台的动作慢了下来，阿左翻档案的手也停了一下。“你后悔？”“后悔。但后悔没有用。能做的只有——”
“补救。”林霁秋接过他的话。
成然看着她。“补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阿右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骁的事，我会问他的。但不是现在。他还在恢复，我不想逼他。”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你的那个新通讯器，做完了吗？”“还差最后一步。水下设施的信号环境太复杂，对讲机的抗干扰能力不够强。我改了方案，用‘阴阳’的共振频段做载波。”“能行吗？”“理论上可以。”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理论上是你的强项。”“实际也是。”
她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成然。明天，你陪我回一趟海边。”“去看林骁？”“不只是他。那个采石场的洞穴，从陆路进去的那条通道，我想再走一次。”“你怀疑还有别的出口？”“不是怀疑。是确认。”成然点了点头。
林霁秋上楼去了。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着成然。“成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观星者、项目、系统——你不是那种人。不管以前做过什么，你现在不是。”成然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希望如此。”阿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缩回了厨房。
第二天，林霁秋和成然去了采石场。阿左开车，孙远没跟来。他已经回研究所上班了，说不想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车子停在采石场外面，林霁秋和成然下车，沿着上次的路线走进洞穴。红砖墙，木门，走廊，编号房间。一切和上次一样，只是空气里的潮湿味更重了一些。昨晚涨潮了，海水漫进来过，地面上留着薄薄一层水渍。
林霁秋走到那条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通道前。通道不长，尽头那扇铁门关着。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外面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楚了——海浪拍打岩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成然。“门那边应该是海。如果涨潮的时候水位够高，可以从这里潜水出去。”
“需要有潜水装备。”
“或者有鳃裂。”
成然看着她。“你要从那边出去？”
“我想知道外面是哪里。”林霁秋把手电筒递给成然，走到门前。门没有转盘，只有一个感应区，需要高级别的钥匙卡。她拿出LVL-3卡试了一下，红灯。LVL-2，红灯。她退后一步。“打不开。需要有更高级别的权限。”
成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扫描仪，贴在感应区上。扫描仪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串代码。“门禁系统的型号我见过。观星者用的那一种。理论上可以暴力破解，但需要时间。”
“多久？”
“几个小时。”
林霁秋想了想。“先回去。今天不进。”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出洞穴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阿左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发动了车子。车子开了几分钟，林霁秋的手机震了。
孙远打来的。
“林先生，林骁想见你。他说有话跟你说。”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下午过去。”
“好。我在卫生院等你。”
她挂掉电话看着窗外。成然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他的感知力可能已经听到了，也可能没有。
下午，林霁秋一个人去了卫生院。阿左开车，成然留在旅馆。她到的时候孙远在门口等着，带着她穿过走廊，走到林骁的病房前。林骁半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腿上和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坐。”林骁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霁秋坐下。孙远退了出去关上门。
林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九八年到零零年，我在一个研究机构工作。机构的名字不能告诉你，我签了保密协议。但那两年里，我参与了一个项目——深海勘探。不是普通的勘探。我们在找一样东西。”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个水下设施。不是我们建的，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在海底，深度超过一千米。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它，进入它，调查它的来源。”林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我们找到了。进去了。里面有一些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技术。远超我们认知水平的能源技术。项目组把那些技术带回来研究，然后项目被封存了。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禁止在任何场合提起这件事。后来，参与项目的人开始出事。有人失踪，有人意外死亡，有人精神失常。”林骁看着她，“你父亲也参与了那个项目。”
林霁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骁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是一群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穿着工作服，戴着头盔。林骁站在后排左边，年轻很多，头发是黑的。前排中间，一个人对着镜头笑——林霁秋的父亲。
“你父亲和我是一个小组的。我们关系很好。”林骁的声音有些哑，“项目封存后，我们各自回了原来的单位，偶尔联系。后来他出事了，我很难过。再后来，我出海采样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抓了。关在那个水下房间里三年。”
林霁秋拿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他的记忆只有模糊的轮廓——喜欢喝茶，喜欢坐在窗边看书，喜欢在她睡前讲故事。声音很低，很温柔。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参与过什么深海勘探项目。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林骁看着她，“你的能力——不是你天生的。是那个项目的后续。”
林霁秋抬起头。“什么？”
“项目封存后，研究所的负责人私下联系了几个核心成员，包括你父亲。说想继续研究那些技术，但需要保密。你父亲同意了。后来他们用那些技术做了人体实验。你就是实验体之一。不，不是之一——是唯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你父亲很后悔。”林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你出生之前就同意了实验，不知道会影响到你。等发现你的能力觉醒了，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停止实验，被拒绝了。后来他出事，也许不是意外。”
林霁秋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脸。她小时候觉得那笑容很温暖，现在看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林骁。”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违反保密协议？”
林骁看着她。“我被关了三年。那些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想让我死。保密协议还有什么意义？而且，你应该知道真相。”
林霁秋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谢谢你。”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林骁。”
“嗯。”
“你和我父亲，是朋友？”
“是。最好的朋友。”
林霁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成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墙上。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答案。
“你都听到了？”
成然没有回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很轻，怕捏碎一样。他的手指在她的脉搏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走吧。”
两个人走出卫生院，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旅馆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成然没有说话，一直在看窗外。
“成然。”
“嗯。”
“你知道那些事吗？观星者做的人体实验。”
成然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知道一些。但我不知道是你。”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你刚才握我手腕，是在测我的心率？”
“不是。”
“那是在干什么？”
“确认你还在。”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