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休整

作者:ACCG魔王 更新时间:2026/5/31 17:51:11 字数:5009

五号被送进镇上的卫生院时已经陷入了轻度昏迷。脱水、营养不良、加上在水下呛了几口水,身体机能差到了极点。镇上的医生给他挂了氧气和营养液,说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就得转到市里的医院。他的编号是XK-05——林霁秋后来从成然那里看到了文件记录,XK-05,本名周远舟,三十二岁,海洋生物学家,失踪时间比宋扬晚了两个月,至今已经被关了将近一年。

另外两个人,三号和四号,情况稍微好一些。三号叫陆心怡,四号叫陈恪,都是海洋相关专业的研究人员。三号被关的时间最长,将近十四个月,四号也超过了一年。他们被关在隔壁的另一个区域,是那种没有水的干燥房间,和方琳被水淹着的环境完全不同。但长期禁闭已经让他们的精神状态变得极差——陆心怡不说话,陈恪不停地用手指敲桌面,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强迫行为。

林霁秋和成然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海面上的风浪又大了一些,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夕阳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线橙红色的光。两个人沿着主街往旅馆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那家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当地人。

“XK-01和XK-02还是没有下落。”成然在平板上调出文件记录的照片,“记录里写他们‘转移’,但没有写转移到哪里。”

“可能是转移到了其他设施。”林霁秋把手插进口袋里,“宋扬说过,他们每周来检查一次设备。昨天他们来了,发现宋扬不见了,又带走了五号。说明他们一直在监控着这里,随时可以过来。”

“那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了。”

“不一定。监控室的设备只能看到房间内部,看不到走廊。他们也许知道有人来过,但不一定知道是谁、有多少人。”林霁秋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海面,“明天,他们可能还会来。也可能不会。取决于他们有多忌惮我们。”

成然沉默了几秒。“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来。把所有证据转移,或者销毁。”

“所以我们明天早点去。”

成然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明天再下去一次?”

“明天最后一次。把剩下的门都打开。如果XK-01和XK-02还在,救出来。如果不在,至少把证据带回来。”

成然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她再下去——林霁秋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每次她说要下水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那个水下设施每多存在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受害。

回到旅馆,林霁秋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成然在隔壁房间,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她知道他没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林霁秋下楼的时候,成然已经在大堂坐着了。他面前摊着平板和几张打印件,杯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打印件——是水下设施的建筑结构图,成然根据这几天的探索手绘的。

“昨天我去了走廊尽头的那个转弯。”成然指着图上的一处,“那里有另一条通道,通向设施的另一侧。那边可能还有两到三个房间。XK-01和XK-02应该在那里。”林霁秋看着那张手绘图。成然的笔触很细,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都标注得很清楚。她认出了一些部分——金属门、通道、监控室、井道、编号房间、C门,还有那个她没去过的转弯。“今天我和你一起下去。”“好。”成然把结构图折起来放进防水袋里,站起来去倒咖啡。

阿左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喝了咖啡,出了旅馆,上车。海面上的风浪比昨天小了一些,天空放晴了,太阳刚升起来,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阿左把车开到码头,船还在,系在码头上,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孙远不在。阿左说他今天不想来,说“太害怕了”。林霁秋没有勉强。

阿左发动引擎,船慢慢驶离码头。白色浮标在远处上下起伏,越来越近。阿左关掉引擎,船漂到浮标旁边。林霁秋站起来,把防水背包背好,检查了一遍装备。成然也穿上了潜水服,把氧气瓶挂在腰间,面罩挂在脖子上。

“下水。”林霁秋跳了下去。成然跟在后面。

水下能见度比昨天差了一些,可能是风浪搅起了海底的沉积物。林霁秋沿着绳索下潜,成然跟在后面。十米,十五米,洞穴入口。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壁——那片光滑的区域还在。游进去,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金属门。她拿出匹配器开锁,气泡涌出来。拉门,进通道。

通道里很暗,手电筒的光照在水里,形成一束惨白的光柱。林霁秋游在前面,成然在后面。经过观察窗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里面还是黑的,监控室的灯没开。她继续往前,游到观察窗右侧的门前,推门进去。监控室,和昨天一样。柱子上按钮、仪表盘、屏幕。她看了一眼屏幕——那个更大的房间,今天没有人。椅子空了,床铺整齐,墙壁上的图纸还在,但画面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像是有人调低了亮度。她用手指摸了摸柱子的表面。

“成然。”“在。我这边信号正常。”“你留在这里。我去上面。”

成然在柱子旁边停了一下,看着她。“小心。”林霁秋游到天花板通风口前,推开网格,把头探进去,然后缩回来看了他一眼。他的面罩后面,眼睛很亮,隔着水也能看到那种专注。她游了上去。

井道,拐弯,垂直井道,铁盖。她顶上去,推开,光线透进来。干燥的房间,水泥地,水泥墙,应急灯。她从井道里爬出来,把铁盖盖好。鳃裂自动闭合,皮肤恢复原来的质感。她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拉开门。走廊,应急灯,编号房间。XK-01,XK-02,XK-03……一直走到XK-10。所有的门都关着,和昨天一样。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转弯处,站住。成然说那里有另一条通道。

转弯后的走廊更窄。头顶的应急灯有一盏已经灭了,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墙壁上有很多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刮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同——门上有转盘,像轮船上的水密门。她握住转盘用力拧了一下,转盘动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拧了整整一圈,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不是房间,是洞穴——天然的,海水从岩石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浅浅的水洼。头顶能看到岩石的纹理,层层叠叠,像时间的褶皱。洞穴的另一侧,有两个人。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镣铐的链子很长,固定在墙壁上,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走不远。两个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同时抬起头。

四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夜视,是恐惧——长期被关押在黑暗中的动物才会有的那种恐惧。

“我是来救你们的。”林霁秋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那两个人没有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脸。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出头。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伤,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你们叫什么名字?”“……林骁。”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叫林骁。”“周晚。”女人说,声音比他更轻,像风吹过琴弦。

“林骁,周晚。我带你们出去。”林霁秋蹲下来查看他们的镣铐。锁和之前宋扬的不一样——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锁,老式的,用钥匙开。她从背包里拿出撬锁工具,蹲在林骁脚边。锁芯很旧,里面的弹子锈了,转起来不灵活。她试了好几次,咔哒一声,锁开了。林骁的腿上有深深的勒痕,皮肤磨破了,露出嫩红的肉。

“能站起来吗?”林骁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林霁秋转向周晚,周晚的镣铐比林骁的更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磨掉了一层。她给周晚开了锁。周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霁秋扶住她。

“还有别的人吗?”林霁秋问。林骁摇了摇头。“只有我们两个。其他的房间……空了。好久之前就空了。”林霁秋看着洞穴的其他角落。墙壁上有一扇门——不是铁门,是木门,已经朽了大半,半掩着。门后面是一条通道,更窄,更暗,不知道通向哪里。她没有进去。没有时间了。成然还在下面等。

“跟着我。不要出声。”她扶着周晚,林骁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门口走。经过那扇木门的时候,林霁秋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海水,不是腐败,是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息。她看了两秒,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廊,编号房间,铁门。她先把林骁和周晚送进小房间,让他们坐在水泥地上等。“从这里下去。下面有人接应。不要怕水,我会带你们。”周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道口,嘴唇颤了颤。林骁却一声不吭。

林霁秋先下去。她落在监控室的地面上——不,水里。鳃裂自动张开,她游到井道下方,抬头看着上面。林骁第一个下来。她接住他,把他稳住,然后托着他游到柱子旁边。成然伸出手,把林骁拉到柱子边让他坐下。周晚第二个。她比林骁更轻,瘦得像一片叶子,林霁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接住了她。

四个人在监控室里。林霁秋把鳃裂收回去,用口呼吸空气。“成然,上面还有一条通道,我没进去。木门,朽了,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通向海蚀崖的另一侧。也可能是他们的出入口。”成然看了看氧气瓶的压力表,“我的氧气还够十分钟。你们先走。”

林霁秋看着他。“你呢?”

“我随后。”

“不行。要一起走。”

“你的鳃裂可以呼吸。我没有。”

“那就一起走。你把呼吸器给周晚,我用鳃裂带你。”

成然看着她。“你带不了两个人。”“带得了。抓紧我就行。”

林霁秋不等他回答,把周晚扶到井道下方,然后指了指上面。周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林霁秋搂住她游了上去。经过水平井道,拐弯,垂直井道。她把周晚顶出水面,让她爬出井道。然后她回去接林骁。林骁比周晚重一些,但还能配合,他憋着气,抓着林霁秋的肩膀。她把他顶出水面,自己爬出来。

然后她回到井道口,看着下面。水面反射着应急灯的光,看不到底。她等了几秒,水面动了。成然浮上来,一只手抓着井道壁上的梯子,另一只手推着林骁。他把呼吸器从嘴里取出来,露出嘴形说了一个字:“走。”林霁秋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五个人在干燥的小房间里。林骁和周晚坐在地上喘气,成然靠在墙边大口呼吸,林霁秋蹲着,把鳃裂收回去。她看着成然。“你的氧气瓶空了?”“早空了。”“从监控室到这里,你一直憋着气?”“……嗯。”

林霁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吧。先出去。”

她扶着周晚,成然扶着林骁,一步一步往铁门走。走廊,编号房间,C门。经过C门的时候,林霁秋往里看了一眼。床、桌子、椅子、书架,和昨天一样,但墙上的图纸少了两张,被撕掉了,留下空白的印痕。他们来过。昨天——带走了周远舟之后,他们回来过,撕掉了墙上的图纸。

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船在浮标旁边等着。阿左看到她们几个人的头露出水面,立刻探身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去。林骁最后一个上船,躺在甲板上,看着天空,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没入头发里。周晚缩在船舱里裹着毯子,不说话的。林霁秋趴在船舷边,鳃裂慢慢闭合。

成然在她旁边,摘下面罩,取下氧气瓶,靠在船舷上。

“那个人你认识吗?”林霁秋问。他看着他。“什么?”“林骁。姓林。和我一个姓。”成然想了一下。“也许只是巧合。”林霁秋没有回答。船往码头的方向开。海面上的风浪小了下去,太阳升高了,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远处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屋顶、树木、沙滩,一切都很安静。

回到码头的时候,孙远带着医生在等。他们把林骁和周晚抬上救护车。孙远看着林霁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林霁秋知道他为什么犹豫——他想问:都救出来了吗?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至十号。方琳、宋扬、陆心怡、陈恪、周远舟、林骁、周晚。七个人。七个人活着出来了。其他人呢?消失了?死了?还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白色浮标还在。

“林霁秋。”成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你该换衣服了。湿着会感冒。”林霁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防水服还在滴水,脚底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你也是。”

“我习惯了。”

“习惯生病不是好习惯。”

成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人往车的方向走,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回到旅馆,林霁秋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躺到床上。她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扇朽掉的木门,通道,化学制剂的气味。那里通向哪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

手腕上的圆球振了一下。“成然。”“嗯。”“你觉得那个木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他没有犹豫,“但我们可以去看看。从陆地上。”“你知道入口在哪里?”“孙远说过,采石场后面那一带有很多废弃的矿洞。有些能通到海边。”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明天去看看。”“好。”

房间里安静了。海浪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比之前小了,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吸。

“成然。”“嗯。”“你今天在水里憋了多久?”“从监控室到井道下方。不到两分钟。”“你骗我。”“……三分钟。”“三分钟。”“可能再多一点。”林霁秋深吸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了。”“你也会把呼吸器给别人。”“我不会。我会让别人用鳃裂呼吸。”“不是每个人都有鳃裂。”林霁秋停了一下。“那就不要让那种情况发生。”

成然没有回答。

窗外,海面上的白色浮标还在浪里上下起伏,一下,一下,像在点头。林霁秋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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