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霁秋就醒了。不是被海浪声吵醒的——今天海面异常平静,风停了,浪也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涌,像呼吸一样起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水,进洞穴,开金属门,过通道,到监控室。然后成然留在监控室,她上去通风口那一层,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如果有人,带出来。如果有敌人,避开。简单。但她知道,不会简单。
她翻身下床,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冲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刺痛。她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脖子往下流。脖子两侧的皮肤下面,鳃裂在隐隐发痒,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今天要用到它们了。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好防水服。深色的,贴身的,行动方便。她把“阴”卡进腕带,系紧,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带上。刀不常用,但今天可能会用到。
下楼。成然已经在大堂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潜水服——不是林霁秋那种贴身的防水服,是真正的潜水服,氯丁橡胶的,厚实,保温,腰间挂着小型的氧气瓶。旁边还有一个面罩、一双脚蹼、一个配重带。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去战斗的人,更像是一个要去海底观光的游客。但林霁秋知道他不会只是观光。
“阿左去准备船了。”成然把一杯咖啡递给她,“孙远不去。”
“为什么?”
“他说他怕。昨天那两个人穿着黑色潜水服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之后,他就一直在发抖。我让他留在岸上了。”
林霁秋喝了一口咖啡,深度烘焙,酸度低,苦味重。她已经习惯了。“也好。少一个人,少一份风险。”
两个人喝了咖啡,出了旅馆。天刚亮透,海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阿左的车停在门口,他们上了车,往码头的方向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码头,阿左把车停下。林霁秋和成然下车。孙远不在,船系在码头上,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阿左检查了一遍船外机,然后示意他们上船。“我在船上等你们。有事随时呼。”
林霁秋点了点头,上了船。成然跟在她后面,动作有些笨拙——潜水服太厚了,弯腰屈膝都不太灵活。他坐到船舷边,开始穿脚蹼,费了好大的劲才套上去。林霁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成然头也不抬。
“笑你穿脚蹼的样子。”
“你第一次穿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会穿。”
“……也是。”
阿左发动引擎,船慢慢驶离码头。海面真的很平静,暴风雨后的第三天,天空放晴,海水的能见度是这几天最好的。白色浮标在前面不远处,随着涌浪上下起伏。阿左关掉引擎,船漂到浮标旁边。
林霁秋站起来,把防水背包背好,检查了一遍。手电筒、折叠刀、U盘、撬锁工具、钥匙卡LVL-2和LVL-3、水下对讲机。然后她看着成然。“你准备好了吗?”
成然把面罩戴好,咬住呼吸器,试了试气流。氧气瓶发出嘶嘶的声音,面罩里充满了气体。他点了点头。
“下去之后跟着我,不要离太远。你的氧气瓶能用多久?”
“四十分钟。”
“够用了。”
林霁秋跳了下去。成然跟在后面,入水的时候溅起很大的水花。
水下很安静。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海水中形成无数细碎的光柱。林霁秋浮在水中等成然。他调整了一下浮力,踢着脚蹼游过来,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笨拙——他学过潜水,可能是在很久以前。林霁秋指了指绳索的方向,然后游过去,抓住绳索开始下潜。成然跟在后面,一只手抓着绳索,一只手扶着氧气瓶。
十米。水压变大了,成然的耳膜需要平衡压力,他停了一下,捏住鼻子鼓气,然后继续下潜。十五米。洞穴入口。林霁秋在洞口停下来,手电筒照向洞壁。那片光滑的区域还在。她转头看成然,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她游了进去。
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隧道。成然的手电筒在水里晃动,光束扫过光滑的洞壁,反射出惨白的光。他跟在林霁秋后面,距离很近,林霁秋能听到他呼吸器里气泡的咕噜声。
那扇金属门。林霁秋在门前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匹配器,推进凹槽,拧了三下。咔哒,咔哒,咔哒。门开了。气泡涌出来,成然被气泡挡住了视线,用手拨了拨。她拉开门,游了进去。
通道。二十米长。成然在后面,踢着脚蹼,速度不快但很稳。林霁秋放慢速度等他。
透明的门。方琳待过的房间。林霁秋拧开门把手游进去,成然跟在后面。她在观察窗前停了一下,用手电筒照了照那面黑色的玻璃。今天看不到里面的监控室——灯没开。她游到观察窗右侧的那扇门前,门开着——上次她打开之后没有关。她游进去,成然跟进。
监控室。柱子、按钮、仪表盘、屏幕。成然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把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柱子的侧面那个标签——“镜面”。他在标签前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然后拿出防水相机拍了照。
林霁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成然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她游上去,推开网格,把头探进井道。然后缩回来,对成然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自己先游了上去。
井道里很窄。林霁秋在前面爬,成然跟在后面,氧气瓶时不时碰到井壁,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拐弯处,她在前面等了他一下。成然游过来的时候,面罩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表情很专注。
垂直井道。铁盖。林霁秋顶上去,推开。光线透进来。她爬出去,然后伸手拉了成然一把。他撑着井沿,笨拙地翻了出来,坐在水泥地上喘气。面罩摘了,呼吸器也取了。他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
“你还好吗?”林霁秋蹲在他旁边。
“还好。”成然的声音有些喘,“水里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我的感知力在水下衰减得很厉害。只能感知到你。别的一团模糊。”
林霁秋看着他。“够了。感知到我就够了。”
成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氧气瓶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墙角,然后环顾这个小房间。桌子、椅子、文件柜、铁门、井道铁盖。和昨天一样。“那一层呢?”他指了指门的方向。
“走廊。编号房间。还有C门。”林霁秋走到铁门前,拉开门。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编号在阴影中若隐若现——XK-01,XK-02,一直到XK-10。她走到XK-07的门前,从窗户往里看。方琳的房间,空的。继续往前走,XK-08,XK-09,XK-10。C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床、桌子、椅子、书架。墙上的图纸还在。椅子上空着——宋扬昨天被救走了。林霁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书架上有几本书,她拿下来翻了翻,都是专业书籍——海洋地质学、地球物理勘探。书页已经卷边了,有些地方有铅笔标注。宋扬被关在这里的时候,还在看书。她把书放回去。
“这里还有别的门吗?”成然在房间的另一侧问。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摸到了一条缝隙。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他用力按了按,缝隙变成了门缝——一扇门,和墙壁的材质完全一样,嵌在墙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林霁秋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卡LVL-3,在凹槽里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弹开一条缝。
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有些灯已经灭了,留下大段的黑暗。走廊两侧没有编号,只有数字——1,2,3,4,5。每个数字对应一扇门,门是铁皮的,关着,没有窗户。
林霁秋走到1号门前,敲了敲。“有人吗?”没有回应。她推了推门,门锁着。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是空的。床铺整齐,没有人。2号门,空的。3号门,空的。4号门——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有人在。
“我是来救你们的人。能开门吗?”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我是来救你们的。”过了几秒,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瘦得厉害,眼眶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她看着林霁秋,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某种试探。
“你是谁?”
“林霁秋。来带你们出去的。”
女人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掉了下来。“还有别人。”
林霁秋跟着她走进去。房间不大,和方琳之前的房间差不多。角落里蜷着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头发很长,脸上有胡茬,看不清年纪。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霁秋和成然,然后落在林霁秋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几个人?”林霁秋问那个女人。
“五个。我们是三号、四号。一号和二号在别的房间,五号……”
“五号怎么了?”
女人低下头。“五号……昨天被带走了。”
“带去哪?”
“不知道。穿黑衣服的人。带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
林霁秋的手指攥紧了一点。昨天——他们来检查设备的时候,带走了一个人。
“你们能走吗?”
女人点点头。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腿有些抖,但能站住。林霁秋走过去扶住他。“跟着我。不要出声。”
她带着两个人走出房间,到走廊里。成然已经在开其他门了。1号门撬开了,里面没人。2号门也撬开了,没人。5号门——成然用钥匙卡刷了一下,灯亮了。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床铺凌乱,被子掀开着,像是人刚刚离开。地上有一双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他们带走的是五号。”林霁秋的声音很低。
成然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拖鞋。“人刚走。拖鞋还在地上,说明他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带走的。可能还在设施里,也可能已经被带走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转弯,应急灯的光照不到,一片漆黑。“要不要去看看?”
林霁秋犹豫了一下。两个被救的人在身后等着,需要送出去。设施里可能还有敌人。成然的氧气瓶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但五号——如果还活着——不能被留在这里。
“你先带他们出去。”成然说。“你呢?”“我去看看。很快回来。”“你一个人?”“我的感知力在这里比在水下好。路也记住了。”林霁秋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回来。”“好。”成然转身,朝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霁秋带着两个人往回走。经过C门,经过编号房间,经过铁门,进了小房间。井道。她先下去,在下面接应。那个女人不敢跳,她犹豫了很久,闭上眼睛跳了下去。林霁秋接住她,把她稳住。那个男人跟在后面,比女人更怕水,呛了一口,林霁秋按住他的嘴,把他拖到监控室。鳃裂张开,水中的氧气够三个人用。
监控室里,她把两个人安顿在柱子旁边,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成然还没回来。她游到监控室的门口,往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她回到柱子旁边,等着,手指按在腕带的圆球上。它在振,频率正常。
四分钟。五分钟。她正要游回去找他的时候,通道里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成然游了过来,手里拽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囚服,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嘴里的呼吸器是成然的。他把自己的呼吸器给了那个人。林霁秋游过去,托住那个人的头,把自己的鳃裂贴在他的嘴上。水中的氧气从鳃裂过滤出来,送进他的嘴里。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呼吸平稳了一些。
成然指了指上面。林霁秋点头。
他们五个人——林霁秋、成然、两个被救的,还有那个昏迷的五号——沿着绳索上浮。五号由林霁秋托着,成然在后面扶着。十米,十五米,二十米,光线越来越亮。冲出水面的时候,阿左已经在船舷边了。他把五号拉上去,然后把另外两个人也拉上去。成然自己爬上去,林霁秋最后一个。
她趴在甲板上,大口呼吸空气。鳃裂慢慢闭合,皮肤恢复原来的质感。成然躺在她旁边,面罩摘了,呼吸急促,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天空,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林霁秋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力气回答。
船往码头的方向开。五号躺在甲板上,闭着眼睛,但呼吸在恢复。那两个人裹着毯子,缩在船舱里,瑟瑟发抖。成然坐起来,摘下氧气瓶,看了一眼压力表——归零。他在水下把呼吸器给了五号之后,憋着气游回来的,最后一分钟靠的是林霁秋鳃裂过滤出来的氧气。林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湿透的防水服脱了,披上阿左递过来的外套。
“还有人在下面?”阿左问。
“可能有。但今天不能再下去了。成然的氧气用完了。而且那两个人发现宋扬不见了,又在昨天带走了一个,他们可能已经警觉了。再下去,风险太大。”林霁秋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个白色浮标。它还在,在浪里上下起伏,像一个安静的哨兵。
“明天呢?”阿左问。
“明天看情况。”
船靠岸。码头上有人接应——孙远,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是镇上的医生。他们把五号和另外两个人抬上救护车。孙远看着林霁秋,嘴唇动了动。“下面……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还有一号和二号。也可能更多。”
孙远的手在发抖。他没有再问。
林霁秋和成然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回旅馆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成然的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把潜水服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林霁秋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头发,没有说话。
到了旅馆,林霁秋先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窗外,海浪声比早上大了一些。风又起了。
她抬起手腕看着“阴”。圆球安静地卡在腕带的凹槽里,没有振动。
“成然。”
耳机里没有回应。
“成然?”
“……在。”声音有些哑,像是不太想说话。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的氧气瓶空了。”
“我知道。”
“下次不要把自己的呼吸器给别人。”
成然沉默了几秒。“那个人快死了。”
“你自己也会死。”
“不会。你在旁边。”
林霁秋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来。手腕上的圆球振了一下,振了两下,又振了一下——不是有规律的振动,是那种说不清节奏的、像是在说话的振动。她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