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远说海蚀崖的陆路入口在小镇北边,开车大约二十分钟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采石场后面就是海蚀崖。崖壁上有几个洞穴,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是采石的时候炸出来的。我没进去过,但听当地人说,里面很深,能通到海面以下。”成然把地图放大,看着那些等高线和标记。“那个区域,有人管吗?”“采石场废弃好几年了,没人管。但崖壁下面就是海,涨潮的时候有些洞穴会被淹掉。”成然看了林霁秋一眼。“那你的通风口,很可能就在涨潮线以上。”林霁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兵分两路。阿左开车送成然去采石场,孙远的船送林霁秋出海。海面上的浪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风还在,吹得船身的旗帜猎猎作响。林霁秋站在船头,把防水背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手电筒、折叠刀、U盘、撬锁工具、钥匙卡、还有成然早上给她的一个小型水下对讲机,说是新调试的,能在水下五十米内通话。“这个距离比‘阴’的振动更直接,但只能点对点,不能穿墙。”成然当时说,把对讲机装进防水盒里递给她。林霁秋接过盒子,看着他的眼睛。“你那边如果找到入口,不要一个人进去。”“我不会。”“你上次在锈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成然没有接话。林霁秋笑了。
船到了浮标的位置。孙远关掉引擎。林霁秋脱掉外套,露出防水服,把背包背好,对讲机别在腰带上。“通讯测试。”“清楚。”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昨天更远了一些——他已经到采石场了。林霁秋跳下去。
水比昨天凉。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暴风雨后的天空放晴了,水下的能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她下潜得更快,十米,十五米,洞穴入口,游进去,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那扇金属门。她拿出匹配器,开锁,通道,观察窗,小房间——监控室。水流和昨天一样,不急不慢。她在柱子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那个男人还在——坐在床边,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她转身游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推开了网格。她把头探进去,井道还是那样,垂直向上,大约两米,然后拐弯。她游了上去,手指抓住梯子,往上爬——在水里爬梯子的感觉很奇妙,重力被浮力抵消了,她只需要轻轻一拉,身体就会往上浮。拐弯处,井道变成了水平方向,大约三米长,然后又是垂直向上。她继续往上爬,水流越来越缓,温度在升高,比下面的水暖和了好几度。垂直井道的尽头是一个铁盖——圆形的,边缘生锈了。她顶了一下,铁盖没动。又顶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把肩膀顶上去,用力往上推,铁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慢慢开了。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不是水下的那种蓝色,是白色的、暖色的阳光。
她把头探出去。一个干燥的空间。地面是水泥的,墙壁也是水泥的,头顶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这是一个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着。房间里有桌子、椅子、一个文件柜。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
林霁秋从井道里爬出来,坐在水泥地上,喘了几口气。鳃裂自动闭合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质感,蹼膜缩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防水服,但身体已经是普通人的状态了。她站起来,把井道的铁盖盖好,环顾了一圈。
文件柜是铁皮的,灰色,漆面有些剥落。她打开柜门,里面是文件夹和档案盒。拿出一个档案盒打开——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人的照片,不同的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性别,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编号和日期。XK-03,2023年2月。XK-04,2023年5月。XK-07,2024年1月——方琳。手指在照片背面停了一下。她翻到下一个档案盒,里面是文字记录——实验日志。
“成然。”她压低声音。“在。你的心率快了一点。”“我到了。干燥的空间,文件柜里有照片和日志。编号XK-03到XK-07,时间跨度一年。”“XK-01和XK-02呢?”“没找到。可能在别处。”她翻看日志,读了几段。
“03号,进入第7天。拒绝配合,停止进食。观察窗持续记录。生命体征稳定。”
“04号,进入第12天。开始出现幻觉,反复说墙壁里有声音。未检测到异常声波。”
“06号,进入第3天。主动要求与观察者对话。按照程序未回应。”
“07号,进入第8天。开始敲击墙壁。对侧07号回应。同步记录已保存。”
林霁秋的手指在“对侧07号”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对侧——方琳所在房间的另一侧。不是观察窗那一侧,是另一侧。墙壁另一面,还有一个房间,还有一个人。
“成然,日志里写了‘对侧07号’。方琳敲墙的时候,另一边有人在回应她。不是观察室,是隔壁的隔壁。可能就是我们之前从监控屏幕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还在吗?”
“在。监控室里有他的实时画面。”她把日志塞进防水背包,走到那扇铁门前。门锁着,但锁芯是普通的机械锁,不是电控的。她拿出撬锁工具,插进去转了几下。咔哒。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很长,没有窗户,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把走廊照得昏黄。走廊的两侧各有几扇门,都关着,门上有编号——XK-01,XK-02,XK-03,XK-04,XK-05,XK-06,XK-07。她走到XK-07的门前,门锁着。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方琳待过的房间,桌子、椅子、架子。地面上还有干涸的水渍。
她继续往前走。XK-08,XK-09,XK-10。门上的编号不断增加,但XK-10后面的门没有编号,只写着一个字——C。
走廊尽头,C的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就是监控屏幕上看到的那个。有床、桌子、椅子、书架。墙壁上贴着几张图纸。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被锁着的。脚镣,手铐,连着椅子的扶手和椅腿。那个男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身上穿着深色的囚服,瘦得能看到骨骼的轮廓。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他看着林霁秋,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来救你的人。”
男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霁秋蹲下来查看脚镣和手铐。锁是很复杂的电子锁,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小型的感应区。她拿出钥匙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红灯,没反应。又刷了一下,还是红灯。
“这个卡只能开楼下的门。”男人的声音很轻。“楼上的门需要另一张卡。在监控室柱子的后面。”
林霁秋站起来。“我去拿。你等着。”
男人的嘴唇在颤抖。“快一点。他们今天会来。”
“谁?”
“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会来检查设备。每周一次。一般是下午。”
林霁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分。她跑出C门,沿着走廊往回跑。经过XK-07,XK-05,XK-03,跑到那扇铁门前,拉开,冲进小房间。井道的铁盖。她推开,跳下去。
水下井道。垂直下降,拐弯,再下降。她在水里恢复了鳃裂和蹼膜,快速游回监控室。柱子后面的架子上,她翻了又翻,在文件盒和档案盒的下面找到了另一张钥匙卡。白色的,和上一张一样,但编号不同——LVL-3。
她抓着卡,游回井道,爬上去,冲回走廊。C门前,她刷了卡。绿灯亮了。脚镣和手铐弹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男人的腿和手腕上有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肉。
“能走吗?”
男人点点头,扶着椅子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林霁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铁门,小房间。
“从这里下去。”她指了指井道。男人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咽了口唾沫。“我不会游泳。”
“不需要游泳。我带你。”林霁秋把对讲机从腰带上取下来,递给男人。“拿着。下水之后不要慌,不要挣扎。抓紧我就行。我会呼吸,你不能。所以我们要快。”
男人接过对讲机,手指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林霁秋问。
“……宋扬。”
“宋扬。准备好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了。”
林霁秋搂住他的腰,跳进了井道。水淹没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男人本能地呛了一口。她按住他的嘴,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鳃裂在脖子两侧张开,把水中的氧气提取出来,足够两个人用。她沿着井道往下游,拐弯,再往下。经过监控室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那条走廊里,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他们来了。她加快了速度,拉着宋扬游出监控室,游过通道,经过金属门,进入隧道。上浮。宋扬憋着气,脸色发青,但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头顶越来越亮的光。林霁秋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攀着绳索。
冲出水面的时候,孙远的船就在旁边。成然也在——他不是从采石场那边来的吗?林霁秋来不及想这些,她把宋扬推到船舷边,成然探身把他拉了上去。然后是林霁秋自己。她趴在甲板上,剧烈地喘气,鳃裂慢慢闭合。宋扬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他们来了。”林霁秋撑起身体,“监控室里看到两个穿黑色潜水服的人。宋扬说他们每周来一次,检查设备。”
成然的表情变了。他对孙远说:“开船。越快越好。”孙远发动引擎,船猛地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林霁秋转头看那个白色浮标,它在浪里上下起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
船靠岸。码头上有几个人看过来。孙远说“又救了一个”,那些人没有多问。林霁秋和成然扶着宋扬上了岸。宋扬腿软得站不稳,几乎是挂在两个人身上。
阿左把车开到码头边上。他们把宋扬扶进后座,林霁秋坐进去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成然坐副驾驶,阿左发动车子。
“去医院?”阿左问。
“先回旅馆。”林霁秋说,“把他身上这些锁痕拍下来。证据。”
宋扬的头靠在林霁秋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们是警察吗?”
“不是。”
“那你们是谁?”
“开事务所的。专门处理这种事。”
宋扬沉默了很久。“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林霁秋低头看着他。“你还活着。活着就是活着。”
宋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车子在小镇的街道上行驶,经过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框,经过那家旅馆,经过花店和咖啡馆。林霁秋看着窗外,手腕上的圆球在振动,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的手指在圆球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说“我回来了”。圆球的振动慢了下来。
回到旅馆,林霁秋和成然把宋扬扶进阿左的房间。阿左去叫了镇上的医生。成然拿出相机,把宋扬手腕和脚踝上的锁痕一张一张拍下来。红痕,破皮的伤口,淤青。宋扬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宋扬,你被关了多久?”林霁秋问。
他想了想。“……一年。也许更久。我不记得了。没有日历,没有窗户。只有灯——那盏灯从来不灭。”
“谁抓的你?”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海里采样——我是海洋地质学的研究员。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扇门。水下,洞穴里。一扇金属门。”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和她看到的是同一扇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采样。从那以后,我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他们不跟我说话,不告诉我为什么。只是关着,观察着,每天记录。”
成然翻开平板,调出监控室里的照片。“是这些人吗?”宋扬看了几秒,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们的脸。他们每次都穿着潜水服,戴着头盔。”
“那你听到过什么?声音、对话、或者别的?”
“听到过敲墙的声音。”宋扬的声音低了下去,“隔壁有人。我敲了三下,她敲了三下。我又敲了四短一长,她也回了四短一长。我跟她约定好的节奏。”
“那是方琳。”
宋扬低下头。“她出去了吗?”
“出去了。昨天。”
宋扬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那就好。”他抬起头看着林霁秋。“你们要回去吗?”
“要回去。那个地方还有很多东西没查清楚。”
“里面还有人吗?”
林霁秋想了想。“XK-01到XK-06,还有XK-08到XK-10。至少还有九个人。也许更多。”
宋扬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请救他们。”
林霁秋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上已经看不到那艘船了。白色浮标在远处若隐若现。
“成然。”
“嗯。”
“今天那两个人,还会不会回到那个房间?”
“不确定。但他们发现宋扬不见了,肯定会提高警惕。设备可能会转移,记录可能会销毁。时间不多。”
“明天再下去一次。”
“明天,我和你一起。”
林霁秋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下去?你又不能在水下呼吸。”
成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氧气瓶——不是普通的潜水氧气瓶,很细很长,像一根金属棒。“这是阿左昨天从市里买回来的。压缩空气,能支撑四十分钟。”他把氧气瓶挂在腰间,展示了一下佩戴方式,“我不会变形,但我会用装备。”
林霁秋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宋扬看看林霁秋又看看成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