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海面上的浪果然小了很多。虽然还留着暴风雨过后的余涌,但比起昨天已经算是平静了。孙远把船开到白色浮标的位置,关掉引擎,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林霁秋站在船舷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防水服——阿左昨天下午从市里买回来的,比之前那件更贴身,更适合她的体型。她检查了一遍装备,背包、手电筒、折叠刀、U盘、撬锁工具、定位器,然后深呼吸了一次。“通讯测试。”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坐在沙发上说话,而不是站在摇晃的船上。“清楚。”“水下信号怎么样?”“‘阴’的信号稳定。下去之后随时联系。”“好。”林霁秋深吸了一口气,跳进了海里。
水比昨天凉了一些,暴风雨把海面下层的冷水搅上来了。她在水中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让能力流动。皮肤变滑腻,鳃裂张开,蹼膜生长,手指之间薄而透明的蹼在淡蓝色的水中微微张开,像一面小小的帆。她沿着绳索往下潜,十米,十五米,洞穴入口。洞壁上那片光滑的区域还在,没有新的海藻附着。她游了进去,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隧道越来越窄,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过,洞壁上的岩石光滑得像玻璃,反射着惨白的光,把隧道的形状照得忽大忽小,像是某种活物的食道。
那扇金属门。林霁秋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她从背包里拿出匹配器,推进凹槽,拧了三下,咔哒,咔哒,咔哒,门开了一条缝,气泡从门缝涌出来,咕噜咕噜地往上冒,在洞穴的顶部聚集成一个透明的气囊,然后慢慢消散。她等气泡散尽,拉开门,游了进去。通道,二十米长,拱形,四壁光滑,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钻头的纹路,一道一道,平行排列,像是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她游到通道尽头,在那面透明的门前停下来。房间里面是空的,方琳不在,但方琳留下的痕迹还在——墙角那一片皮肤油脂形成的暗色斑块,是她蜷缩了十四天留下的。
林霁秋拧开门把手,游了进去。房间里的水比通道里更浑浊一些,方琳离开时搅起的沉积物还没有完全落定。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桌子、椅子、架子,和上次一样。她游到观察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用手电筒往里照。什么都看不到。玻璃是单向的,深色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脖子两侧裂开的鳃,手指之间透明的蹼。她把目光从自己的影子上移开,转向观察窗的右侧。那里有一扇门,嵌在墙壁里,和墙壁的材质完全一样,如果不是上次摸到了门缝,根本看不出来。
林霁秋游到那扇门前,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门缝很细,被沉积物填满了,她用手指抠掉沉积物,露出一道笔直的缝隙。门把手是一个凹进去的拉手,也在沉积物下面。她抠掉沉积物,把手指伸进去,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锁着。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门后面没有声音,没有水流,没有敲击,什么都没有。她退后一点,从背包里拿出成然给的撬锁工具。那是一套细长的金属丝,装在防水盒里,每一根都有不同的弯曲角度。她选了一根最细的,插进锁孔,轻轻探了几下。锁芯的弹子跳动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去了。她又试了一次,弹子跳到了位置,但没有卡住,又弹回来了。锁芯生锈了,或者是有防撬设计。
“成然。”“在。遇到了什么问题?”“锁打不开。生锈了,或者有防撬设计。”“能暴力破开吗?”“门是朝里开的。只能拉,不能撞。”“那只能从另一边开。”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从另一边开。如果观察窗后面有另一个房间,那扇门应该通向那个房间。那个人——如果存在的话——也许能从里面打开这扇门。她退后,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对准那扇门,仔细观察。门框的金属材质和墙壁的混凝土之间有一道缝隙,手指伸不进去,但也许能塞进一根细金属丝。她用撬锁工具中最细的那一根,沿着门框的缝隙慢慢探进去,感觉了一下金属丝另一端的阻力。有弹性,不是混凝土的硬,是橡胶的软——门框内侧有一圈密封胶条。老化的密封胶条,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失去了弹性,但还挡着。她用金属丝把胶条撬开了一点,水从缝隙里渗进去,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门那边,有空间。
林霁秋把手电筒对准那道缝隙往里照。光透过去,在另一边形成一小块光斑。她看到了——不是墙壁,是空的。门后面是空的。她继续撬开胶条,缝隙扩大到能塞进两根手指。她用手指勾住门内侧的边缘,用力往外拉。门没动。不是锁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换了个角度,手指往上移,在门的中部找到了一个凸起——可能是门闩的位置。她用指尖顶住凸起,往上一抬,咔哒一声,门闩松了。她再拉门,门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比房间里的水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机油、还有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林霁秋把门完全拉开,游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比隔壁的房间小一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架子。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根柱子,金属的,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直径大约半米,表面布满了按钮和仪表盘。柱子的四面各嵌着一块屏幕,尺寸不大,但分辨率很高,屏幕上显示着隔壁房间的画面——桌子、椅子、架子、还有她刚才游过的通道。
监控室。
林霁秋游到柱子前,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按钮和仪表盘。有些按钮上贴着标签——标签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英文。她认出了几个词:OBSERVE、RECORD、LIGHT、DOOR。她用指尖碰了碰DOOR的按钮,轻轻按了一下,隔壁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门——门闩复位的声音。她再按一下,门闩又松了。电动控制。这扇门不是靠钥匙,是靠电控。方琳在隔壁的时候,门一直是锁着的,控制台这边的人可以随时开关。
林霁秋拍了几张照片,转身观察房间的其他部分。柱子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文件盒,塑料的,透明的盖子下面能看到纸张。她把文件盒取下来,打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记录——日期、时间、被观察者的编号、行为描述。她翻了几页,看到了方琳的编号:XK-07。记录的时间从她下水那天开始,一直到昨天——昨天还有记录,写着“07号被救出,观察终止”。
昨天。方琳被救出之后,还有人在这里。她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通风口,直径大约三十厘米,没有风扇,只有一个金属网格。水流通过通风口向上涌动——上面还有空间。
林霁秋游到天花板下面,把手伸进通风口。网格是活动的,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她把头探进去,手电筒照向上面——是一条垂直的井道,直径和通风口差不多,向上延伸了大约两米,然后拐弯。井道的壁上有梯子,金属的,锈迹斑斑。她缩回头,回到小房间里,又检查了一遍柱子的后面。那里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杂物——手电筒、水杯、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把手枪。她拿起手枪看了一眼,格洛克17,弹匣满的,保险关着。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最近还待过。
她的心脏跳快了一瞬,然后努力压了下去。“成然,我找到了监控室。隔壁房间里看到的观察窗就是从这里看过去的。有控制台,有记录文件,还有一把枪。刚刚有人在这里。通风口通向上面。”“上面?洞穴上面?”“是。可能通向更高的位置,也许是海蚀崖的内部。”成然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你上去吗?”“现在不上去。先把这里的证据带走。”
林霁秋把手枪放回架子上,把文件盒里的记录一张一张拍下来,拍了十几张。她把文件盒放回原处,然后游到柱子前,又拍了一圈屏幕上的画面。屏幕上的隔壁房间还是老样子,但有一块屏幕显示的是另一个画面——一个更大的房间,有床、桌子、椅子、书架,墙壁上贴着几张图纸,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图。那个房间里也有一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脸,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很短,像是男性。
林霁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隔壁还有一个人。不是方琳。是另一个人。
“成然,监控室旁边的房间还有人。男性,活着。屏幕上的画面是实时传来的。那个房间的位置——可能是井道的另一侧。”“你能过去吗?”“不知道。需要找到入口。”她游到柱子后面,在文件盒旁边的架子上又翻了翻,找到了一个钥匙卡。白色的,上面印着编号:LVL-2。她把它塞进口袋里。
“成然,我找到了一个钥匙卡。可能是上面那层的通行卡。我上去看看。”“等等——”成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你先回来。明天再探。那个人已经被关了不知道多久,不差一天。你先回来,整理好情报再决定。”
林霁秋犹豫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个男人还坐在床边,姿势没有变过,像一尊雕像。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游向门口。“好。先回去。”她拉开门,游过通道,拉开门,游过隧道,抓着绳索上浮。光线越来越亮,她冲出水面的时候,成然已经在船舷边了。他伸手拉住她,把她拽上来,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粗暴,是着急。
林霁秋趴在甲板上,把鳃裂收回去,皮肤恢复原来的质感,蹼膜慢慢缩回。她大口呼吸空气,把防水背包从背上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个钥匙卡,递给成然。“LVL-2。上面还有一层。”成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防水袋里。“还有一个人,男性,被关在另一个房间。屏幕上看到的,实时画面。”林霁秋的声音有些喘,还没有完全缓过来,“那个房间更大一些,有床、桌椅、书架。不是关在房间里被水泡着的那种,是干的。”
“干的?”
“嗯。密封的。没有进水。监控室也没进水。只有方琳那个房间是被水淹着的。”
孙远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淹着她?”
“不知道。也许是实验的一部分。也许是为了控制她,让她没有力气反抗。”林霁秋站起来,把湿透的防水服脱了,披上成然的外套。“那个男人——他的编号可能不同。方琳是XK-07。屏幕上的记录文件,我没有全看,但感觉至少有十几个编号。”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收紧了一点。十几个编号,十几个被关押的人。
船掉头往码头的方向开。海面上的风浪又大了一些,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下午的阳光被遮住了大半,海面变成了暗灰色。林霁秋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个白色浮标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的起伏里。
回到旅馆,林霁秋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成然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看天花板,没有动。他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那个监控室,说明至少从几个月前就有人在那里活动了。记录文件的时间跨度在一年以上。最早的一份是去年这个时候开始的。”
“被关的人呢?最早是什么时候?”
“去年也有一份记录,编号XK-01。行为描述写的是‘适应期,拒绝进食,出现攻击行为’。但后来没有找到XK-01的后续记录。可能是被转移了,也可能是——”他没有说下去。
林霁秋坐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XK-07是方琳。07不是第七个,是第七批?还是第七个?”
“不确定。但如果是第七个,至少还有六个其他人。XK-01到XK-06。”
“活着?死了?”
“不知道。”
林霁秋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海面上已经看不到白色浮标了,暴风雨后的余云还在天边堆积,灰蓝色的,和海的色调几乎融为一体。“明天,再下去一次。这次进通风口,去上面那一层。”
成然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下去。”
林霁秋转过身看着他。“你不能下水。”
“不用下水。通风口上方如果通向海蚀崖内部,也许能从陆地上找到入口。”他打开平板,调出那个区域的卫星地图,“这一带的海蚀崖,有不少天然洞穴。有些洞穴有陆路入口。”
“你能找到那个入口?”
“孙远也许知道。他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对那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林霁秋走回去坐下。“好。明天兵分两路。你从陆地上找入口,我从水下进通风口。”
“哪边先找到,另一边就撤。”
“好。”
成然站起来,端起咖啡杯。“你休息。我去找孙远。”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霁秋叫住他。“成然。”
“嗯。”
“今天那个监控室的画面里,还有一个东西我没来得及说。柱子的侧面,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镜面’。不是镜会,是‘镜面’。”
成然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和观星者的‘镜面’可能是同一个。”
“所以这个水下设施,也是那个网络的一部分。”
“很可能。”
林霁秋看着他。“那他们关的人,是谁?为什么关?为什么要观察?”
成然沉默了很久。“也许是实验。也许是惩罚。也许都不是。”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霁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屏幕上的那个画面——男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是谁?他为什么在那里?他听到过方琳的敲击声吗?他回应过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不是成然在那边试,是它自己在振。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个深灰色的圆球。“你知道什么?”
圆球没有回答。它只是振着,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