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转到了市医院,在距离小镇五十公里的市区。林霁秋和成然第二天上午去探望。阿左开车,经过那条沿着海岸线的公路时,海面上的浪比昨天更大了,白色的浪花被风吹起来,像一层薄雾飘在半空中。
市医院不大,一栋白色的六层楼,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和私家车。阿左把车停在停车场,林霁秋和成然下车。孙远在门诊大厅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方琳在住院部三楼。她父母昨晚到了,现在在陪她。”孙远带他们走进大厅,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但心理上……可能需要时间。”
“她愿意跟我们说话吗?”林霁秋问。
“我问过她了。她说可以。她想谢谢你们。”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孙远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方琳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脸色比昨天在船上看到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白,但眼睛有神了。她旁边坐着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她父母。看到林霁秋和成然进来,方琳的母亲站起来,眼眶红了。“你们就是……救了我女儿的人?”
“是我们。”林霁秋走到床边,成然跟在后面。
方琳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些哽咽。方琳的父亲站在一旁,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成然和林霁秋之间来回。
“爸、妈,你们先出去一下。”方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很多。她父母犹豫了一下,走出了病房。孙远也跟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了。方琳看着林霁秋和成然,目光在林霁秋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是那天在水下拉我上来的人。”她说,不是问句。
“是。”
“你不是普通人。”
“不是。”
方琳沉默了几秒。“那个房间。你也进去了?”
“进去过。里面有一面玻璃——观察窗。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
方琳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一点。“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里面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幻觉。就是……那种感觉。你知道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你。”
“你能确定吗?”
“不能。但是……”方琳犹豫了一下,“被关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有声音。”
林霁秋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声音?”
“敲击声。很轻,有规律的。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墙壁。”
“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方琳指了指房间的右侧。“从观察窗那个方向。就是玻璃后面。”
“你回应了吗?”
“回应了。我也敲了。敲了三下。然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敲了——这次是咚、咚、咚咚。不一样的节奏。”
“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试探。也许……”方琳低着头,“也许隔壁还关着另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成然开口了:“那扇玻璃后面,有一扇门。锁着的。我们打不开。”
“如果能从另一边打开呢?”方琳抬起头。“如果他们那边有门,能进到观察室,就能从里面开锁。”
林霁秋看着她。“你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办法出去?”
“想过。那扇玻璃我试过砸,砸不动。那扇墙我摸过,没有缝隙。只有那扇门——我找到门了,但锁着的,从我这侧打不开。”
林霁秋和成然对视了一眼。
“方琳,你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其他的事情?比如温度变化、水流方向的变化、或者声音——除了敲击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方琳想了想。“第三天的时候,有一阵子水温升高了。不是很明显,但我能感觉到。大概升高了两三度,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又降回去了。”
“可能是观察室那边有人在活动。”成然说,“门开了,水流带进来热量。”
“还有别的吗?”
“没有。”方琳摇头,“就是黑暗。一直黑暗。没有灯。我只能靠墙壁上渗出来的水活着。”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谢谢你。”
方琳看着她。“你们还要下去?”
“是的。”
方琳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如果隔壁真的有人……请救他们。”
林霁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成然跟在后面。
“等一下。”方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霁秋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林霁秋。”
方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林霁秋。我记住了。”
走出病房,走廊里方琳的父母迎上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孙远站在旁边,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林霁秋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方琳的一些笔记复印件——她在那次潜水前写的,关于洞穴和热泉喷口的记录。
“她之前提到过那个发光的东西,”孙远说,“就在她失联之前的那次潜水。她写了一句话——‘光不是生物荧光,是冷光,来自墙壁’。”
林霁秋把笔记收好。“王建国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孙远愣了一下。“所长?我不清楚。他这几天都没来研究所。”
成然打开平板,调出阿左发来的消息。“王建国的银行账户,去年有一笔大额转账,来自境外。转账的源头和‘镜面科技’的账户在同一个池子。”
孙远的脸白了一度。“你的意思是……所长他……”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林霁秋看了成然一眼。“先回去。准备下一次下潜。”
回到小镇已经下午了。海面上的风浪更大了,旅馆老板娘说晚上可能会有暴风雨。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堆积的铅灰色云层。成然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阿左去准备设备了。防水手电、备用电池、撬锁工具。”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
“你觉得隔壁会是什么?”林霁秋问。
“可能是一个类似的房间。也可能是控制室。”
“如果隔壁有人的话——为什么他们不救方琳?”
“也许他们不能。也许他们也被关着,只是能从观察窗看到方琳,但出不去。”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敲击声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他们想让方琳知道隔壁有人。”
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明天下去。今晚暴风雨,不能出海。”
“你的‘阴’会记录水下数据。如果暴风雨影响了什么,我能从振动里看出来。”
林霁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圆球。它安静地卡在腕带上,没有振动。“你那边呢?‘阳’有异常吗?”
“没有。一直在振。正常的频率。”
“正常的频率是多少?”
成然想了想。“你心跳的频率。”
林霁秋没有说话。她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深度烘焙,酸度低。已经习惯了。
暴风雨在傍晚的时候来了。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雨不是垂直落的,是被风横着扫过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旅馆的灯闪了几下,然后恢复了。
林霁秋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成然在她房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平板搁在膝盖上。阿左在自己房间,可能在休息,也可能在和阿右发消息。
“你睡不着?”成然头也不抬。
“雨太大了。”
“你的心率正常。”
“你能不能别一直监测?”
“控制不住。”
林霁秋靠在床头,看着成然的侧脸。窗外的闪电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在平板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成然。”
“嗯。”
“你为什么对锈骨这么了解?”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因为我在那里待过。”
林霁秋没有追问。
“不是我想去的。是不得不去。”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我从观星者逃出来之后,没有地方可去。锈骨收留了我——不,不是收留。是利用。他们需要我的武器制造能力。我给他们做了两年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们用我做的武器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成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一个村子。普通的渔村。因为他们怀疑那里藏着观星者的叛徒。”
“然后你离开了。”
“离开了。他们追了我半年。”
林霁秋看着他。窗外的闪电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明天你要下水。水下那扇门后面,可能和锈骨有关。你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人?”
“没有底线的人。”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窗外的海面上,浪应该很高了。林霁秋把枕头放在一边,躺下来。
“成然。”
“嗯。”
“明天,不管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你都在船上等我?”
“嗯。”
“好。”
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和成然那边的节奏同步。雨声很大,但她的意识在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暴风雨停了。海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余威,浪比平时高,但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孙远说下午浪会小一些,建议那个时候出海。
林霁秋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她检查了防水背包——手电筒、折叠刀、成然给的U盘、撬锁工具、还有孙远做的匹配器。她把“阴”从腕带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今天可能会遇到人。”她低声说。
圆球振了一下。
“你在回应我?”
又振了一下。
她把它卡回腕带,系紧。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定位器——成然给她的,纽扣大小,贴在内衣上。这样即使她失联,成然也能找到她的位置。
下楼。成然在大堂等着,阿左站在门口。
“孙远说下午两点出海。浪会小一些。”
“好。”林霁秋走到窗边,看着海面。远处的白色浮标还在浪里上下起伏。
“成然。”
“嗯。”
“如果那扇门后面有人,我会带他们出来。”
“我知道。”
“如果带不出来——”
“你会带出来的。”
林霁秋转头看着他。成然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着——紧张时的习惯。
她没有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