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回到旅馆之后没有上楼,而是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盯着手里的那张照片。成然坐在她旁边,阿左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照片里,父亲的笑着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了,像素不高,边角还卷起来了。林霁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成然。”
“嗯。”
“你之前说,观星者在做人体实验。你参与了多少?”
成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我参与了系统开发。实验数据的存储和分析系统。我不知道实验对象是谁,也没有问过。”
“现在知道了。是我。”
成然看着她。“你怪我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怪你。你也不知道。”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东海,科考船“向阳”。字迹是林骁的,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只记得他喜欢喝茶,喜欢坐在窗边看书。他从来没提过什么实验。可能想保护我,也可能觉得没必要告诉我——那时候我还小,能力也没觉醒。”
成然沉默了几秒。“你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林远舟。”
成然打开平板,查了一下。“林远舟,海洋地质学家。在海研所工作了十五年。在你三岁那年因意外去世。档案里写的是‘实验事故’。”
“实验事故?”
“嗯。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实验。”成然把平板转过来让她看。档案上有一行被涂黑的信息,涂黑的手法很粗糙,能看到下面隐约的字迹。他放大那行字,调整了一下对比度。
“与深海勘探项目相关的设备测试”。
林霁秋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他是在那个项目的后续研究中出事的。林骁说他想停止实验,被拒绝了。然后他就出事了。”
“你觉得不是意外?”
“你觉得是?”
成然没有回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答案在沉默中交换了。
阿左从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老板,你小时候的事,还有别的印象吗?比如有没有人找过你,问过你一些奇怪的问题?”林霁秋想了想。“没有。我父亲去世后,我和母亲一起生活。她没有再提过他,也很少提起过去。后来母亲也去世了,我就一个人了。”
阿左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门口,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找孙远。水下设施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我想都见一遍。也许有人知道我父亲的事。”
成然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出了旅馆,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卫生院的方向开。海面上的风比昨天大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阳光被遮住了大半,海面变成了暗灰色。车子停在卫生院门口,林霁秋和成然下车。走廊里比上次安静了很多,大部分被救的人已经转院或者出院了,只剩林骁和周晚还在。林霁秋走到林骁的病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
林骁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霁秋,他把书放下,摘掉眼镜。“你又来了。还有什么事想问?”
林霁秋拉过椅子坐下。“你知道我父亲具体是怎么出事的吗?”
林骁沉默了很久。“实验事故。设备爆炸。具体的细节我不知道,项目组的人不让我参与那部分。我只知道你父亲当时在一个密闭的实验室里,和那些从深海设施里带回来的技术打交道。爆炸之后,实验室被封锁了,所有的资料和设备都被封存。”
“遗体呢?”
“你父亲当场……没了。”林骁低下头,“我去参加了葬礼。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那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是谁?还在世吗?”
“姓陈,叫陈维松。当时是海研所的副所长。项目封存后他就调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林骁看着她,“你父亲的事,我也一直在查。被关在水下房间的那三年里,我想了很多。他们抓我,可能不只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许因为我认识你父亲。”
林霁秋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不确定。但他们抓我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认识林远舟吗?’我说认识。然后他们就没有再问别的了。”林骁的声音很低,“他们抓我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是谁。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霁秋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林骁,你有陈维松的照片吗?或者任何和他有关的资料。”
“没有。但我记得他的样子。如果你需要辨认,我可以帮你。”
“好。”
林霁秋走出去。成然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平板。
“陈维松。”成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查一下。”
平板的屏幕上跳出一些资料。陈维松,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国家海洋局任职,目前住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这个人,可能知道我父亲的事。”
成然看着她。“你要去找他?”
“要。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准备一下。而且水下设施的事还没处理完,那个木门后面的通道还需要再探一次。”
“先处理哪个?”
林霁秋想了想。“先处理水下设施。把门禁系统破解了,看看那边通向哪里。然后去找陈维松。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
成然点了点头,收起平板。
两个人走出卫生院,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旅馆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面,脑子里是父亲的脸。她对他的记忆太少了,只有模糊的轮廓、喝茶的声音、翻书页的沙沙声。现在有人告诉她,父亲参与了一个秘密项目,在那个项目中接触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她,是那个项目的后续——一个活生生的实验体。
“成然。”
“嗯。”
“你接触过那些技术吗?从深海设施里带回来的那些。”
成然想了想。“接触过一些。观星者手里有一些能源技术的原型,据说是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我做过逆向分析,但资料不完整,分析不出来源。只能确定不是人类现有的技术。”
“不是人类?”
“不确定。也可能是某个国家秘密研发的,超出了公开的技术水平。”成然看着她,“但不管是什么,你父亲接触过它们。你的能力,可能和那些技术有关。”
林霁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变形,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长出鳃裂在水下呼吸,可以生长蹼膜在水中快速游动。这些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赋予的,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被刻进了基因里。
“成然。”
“嗯。”
“你觉得,我还能变回普通人吗?”
成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你想变回去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这个能力很有用,可以救人,可以做很多事。有时候觉得是一种负担,因为我从来没问过愿不愿意。”她顿了顿,“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已经发生了。”
成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搭在她的脉搏上。
“你在测我的心率?”
“不是。在确认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车子在旅馆门口停下来。林霁秋推开车门下车,成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进大堂,阿左去停车。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成然坐在她旁边,打开平板。
“陈维松的地址查到了。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城,距离这里大约一千公里。”
“水下设施的事处理完就去。”
“那个门禁系统,我今晚试着暴力破解。如果顺利,明天就能进通道。”
林霁秋放下茶杯。“今晚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旅馆休息。破解门禁不需要两个人。”
“我不是去帮忙。我是去看着你。你上次把氧气瓶给别人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那个人快死了。”
“你自己也会死。”
“不会。你在旁边。”
林霁秋看着他。“万一我不在旁边呢?”
成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平板上,但林霁秋知道他没在看。
“成然。”
“嗯。”
“下次,不要把氧气瓶给别人。”
成然沉默了几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