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海面上翻涌的白浪。旅馆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窗帘,手腕上的圆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是发光,是反射远处灯塔的光,一下,一下,有规律的间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到了。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成然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背包。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那套撬锁设备——比之前用的更精密一些,有成然自己改装过的部分:一个信号发生器、一个小型扫描仪、还有一台改装的平板,界面上显示着门禁系统的架构图。
“准备好了?”林霁秋问。
“扫描仪的电充满了。信号发生器的频率也调好了,理论上可以模拟任何级别的钥匙卡。”成然把设备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但不能保证成功。观星者的门禁系统有多层加密,如果有一层对不上,门就不会开。”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只能从水下进去。”
林霁秋想了想。“先试这个。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两个人出了旅馆。阿左在门口等着,发动了车子。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哐当作响,天空中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弧线。车子开到采石场外面,林霁秋和成然下车,阿左留在车里等。
“有事随时呼。”阿左说。
林霁秋点了点头,打着手电筒往洞穴的方向走。成然跟在后面,背包里的设备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洞穴入口和白天一样,黑黝黝的,像一个张开的嘴。林霁秋侧身挤进去,成然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石上,像两个变形的怪物。
红砖墙。木门。走廊。编号房间。他们走到那条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通道前。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关着,感应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成然蹲下来,把扫描仪贴在感应区上。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串串跳动的代码。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连接扫描仪,调出门禁系统的架构图。
“和观星者用的系统完全一样。”他盯着屏幕,“核心加密算法我见过,但外围加了一层新的壳。需要先破壳。”
“需要多久?”
“不确定。”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壳的复杂度不高,但里面可能有陷阱。如果触发警报,门会彻底锁死。”
林霁秋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照着平板屏幕。她看不太懂那些代码,但能看出成然手指的节奏——快的时候说明顺利,慢的时候说明遇到阻碍了。现在他的手指很快,一串串指令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壳破了。”成然的声音里有一丝放松,“现在进核心。”
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界面,是一个迷宫般的结构图,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加密方式。成然的手指慢了下来,一行一行地分析代码。
风从通道的另一头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林霁秋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不知道是因为洞穴深,还是因为门那边就是海。
“成然。”
“嗯。”
“你以前在观星者的时候,破解过这种系统吗?”
“破解过。但不是这种型号。”成然的手指没有停,“观星者的门禁系统分等级。普通区域用的是标准加密,核心区域用的是定制加密。这套系统的加密等级介于两者之间——可能是他们外包给第三方做的。”
“你见过第三方吗?”
“没有。观星者的组织结构很松散,很多业务都是外包的。你接触的人可能只是某个项目的合作方,根本不知道观星者的存在。”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像镜面科技和焕心成长营的关系。”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所以镜会可能只是观星者的一个外包方。”
“可能。也可能反过来。现在还看不清楚。”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第一层验证通过”。成然切换到第二层。这一层的结构比第一层更复杂,代码的密度更高。他放慢了速度,一行一行地检查。
“成然。”
“嗯。”
“你后悔在观星者工作过吗?”
成然的手指停了一下。“后悔。但后悔没有用。”他继续敲键盘,“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些技术用在好的地方。比如‘阴阳’,比如新通讯器。”
林霁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圆球。它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没有振动。“你是因为后悔才离开观星者的?”
“不是。”成然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我会不在乎那些技术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林霁秋看着他。成然的侧脸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很冷,线条锋利,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林霁秋愣了一下。“什么?”“你父亲选择了继续。你选择了离开。不一样。”
成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也不知道我父亲选择了什么。”“他选择了实验,选择了继续研究那些技术。哪怕知道可能会伤害你。”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他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我知道。但他还是伤害了你。”
她没有回答。风从通道那头灌进来,吹得她的手电筒光微微晃动。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提示框——“第二层验证通过。进入第三层,即最终层。”
“最后一层了。”成然的手指加快了一些。这一层的加密方式和前面两层完全不同,不是代码,是一组生物特征验证——指纹、虹膜、声纹。他拿出信号发生器,贴在感应区旁边,调整频率,模拟生物信号。
“这东西能模拟指纹?”
“能。但需要知道样本。”成然调出扫描仪之前采集的数据,“门禁系统的感应区会记录每一次开锁的生物特征。上次有人开这扇门的时候,系统存下了那些数据。我现在做的,是把那些数据调出来,重放一遍。”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风越来越大,通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林霁秋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照片——父亲在船上的那张。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口袋摸了摸。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生物特征不匹配。验证失败。”
成然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人改了数据库。之前的开锁记录被删除了,或者被替换了。”
“还能破吗?”
“能。但需要时间。”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键盘,“用另一种方式——暴力枚举。”
“暴力枚举要多长时间?”
“几个小时。也许更长。”
林霁秋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继续。我陪你。”
成然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
“我说了,陪你。”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一个一个地试。林霁秋靠着墙壁蹲着,手电筒的光已经调暗了,只留一束微光。成然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忽明忽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专注得像一台机器。
“成然。”
“嗯。”
“你以前在锈骨的时候,也这样熬夜吗?”
“经常。”
“不累吗?”
“累。但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林霁秋看着他。“现在不是在锈骨。现在你在事务所。可以停。”
成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他没有回答。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验证通过。门禁解除。”
咔哒。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成然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开了。”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浓烈的海水味。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水泥砌的,大约两米见方。平台边缘没有栏杆,下面是海——黑色的,深不见底,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抬头能看到天空,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远处有灯塔的光在闪烁,一下,一下,有规律的间隔。
“这里是海蚀崖的背面。”成然走到平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的岩石,“涨潮的时候,平台会被水淹没。从水下设施的那条通道游出来,刚好能到这里。”
林霁秋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平台的地面。地面上有脚印,不是旧的,是新的——鞋印,运动鞋的纹路,清晰可见。“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成然蹲下来看了看。“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不同的鞋印。时间大概在一周之内。他们从水下设施出来,在这里上岸,然后沿着崖壁往上走。”林霁秋手电筒顺着崖壁往上照,上面是一条窄窄的小路,在岩石间蜿蜒,通向崖顶。
“上去看看。”林霁秋说。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上爬。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岩石,另一侧就是悬崖。成然走在前面,林霁秋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前方晃动。爬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崖顶。崖顶是一片平地,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地面上有车辙印,不新,但轮廓还在。
“他们把车停在这里。”成然蹲下来检查车辙,“从这里开车下去,能通到公路。不用经过小镇。”
林霁秋站在崖顶,看着远处的海面。灯塔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弧线,一下一下,像在计数。她转身看着成然。“他们从这个设施进出,不需要经过小镇,也不需要经过码头。完全隐蔽。”
成然点了点头。“所以小镇上的人不知道。研究所的人也不知道。除了孙远,可能还有别的人。”
“王建国呢?研究所所长。他批准了方琳单人深潜,可能也知道一些内情。”
“方琳的事,他可能只是被利用了。也可能是故意的。需要查。”
林霁秋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经过走廊,经过编号房间,经过木门,出了洞穴。阿左的车还在,引擎没熄,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形成两道光柱。他们上了车。
“怎么样?”阿左问。
“门开了。通到海蚀崖背面。上面有路,能开车。”
阿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发动车子往旅馆的方向开。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成然在旁边,也闭着眼睛。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成然。”
“嗯。”
“那个通道的尽头,平台,脚印。你说有三个人。你觉得是谁?”
“锈骨的人。可能还有镜会的。”
“他们来做什么?”
“检查设备。转移人员。销毁证据。”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XK-01和XK-02是被他们转移走了。可能还活着。”
“也可能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夜很黑,什么都看不到。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