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是被阿右的炒菜声吵醒的。不是故意的——事务所的隔音一般,厨房在一楼,她的房间在三楼,但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顺着墙壁传上来,像某种不吵人但赶不走的背景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睡不着了。
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她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睡了将近九个小时,从海边回来后身体自动补上了这些天欠下的觉。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放下,翻身下床。
洗漱换衣服下楼。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阿花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阿橘不在,可能在厨房门口等吃的。一切和往常一样。
“老板早!”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今天吃蛋炒饭。加了你喜欢的火腿丁。”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成然呢?”
“在楼上。昨晚没下来。”
“又没睡?”
“不知道。灯亮了一夜。”
林霁秋放下水杯站起来往楼上走。二楼工作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但眼神是清醒的。台面上摊着一些零件和工具——电路板、电线、微型麦克风、还有一个小巧的金属外壳,深灰色的,表面磨砂质感。旁边放着“阳”,圆球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没有振动。
“你一夜没睡。”林霁秋说。
“睡了。”
“你每次都说睡了。”
“这次真的睡了。”成然揉了揉眼睛,“睡了两个小时。”
林霁秋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些零件。电路板上的焊点很密,线路很细,看得出是手工焊接的,手艺很好。“新通讯器?”
“嗯。最后一步了。把外壳装上,测试信号稳定性。”
林霁秋拿起那个深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大,比“阴阳”大一圈,刚好能握在手心里。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开关,拨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是给谁用的?”
“给你。和我各一个。”成然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外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侧面的开关位置略有不同,“你的这个防水等级更高,能下到五十米。我的这个不需要那么高的防水,但信号发射功率更大,能覆盖更远的距离。”
“所以你做了一个专门给我用的?”
成然的手指在工作台上停了一下。“你经常下水。”
林霁秋没有接话,把外壳放回台面上。成然拿起电路板,对准外壳的卡槽轻轻按进去,咔哒一声合上了。然后拿起“阳”把它嵌进外壳背面的凹槽——圆球刚好卡住,严丝合缝。他拿起另一个外壳,把对应的电路板和“阴”的配对组件装进去,合上,递给林霁秋。
“试试。”
林霁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和握着“阴”的感觉不一样——外壳增加了重量,但手感更扎实,不会滑脱。她拨动开关,外壳侧面的小灯亮了一下蓝色的光,然后熄灭。
“蓝色表示配对成功。”成然说,“如果变成红色,说明信号弱或者断了。”
林霁秋看着手心里的小装置。“能通话吗?”
“能。按着侧面的按钮说话,松手收听。和普通的对讲机用法一样,但不需要外部网络,用的是‘阴阳’的共振频段。”
“距离呢?”
“理论上十公里以内没问题。超过十公里信号会衰减,但不会完全断。只是延迟会增加,声音会变模糊。”成然也拿起自己的那个按了一下按钮,“测试。听到吗?”
林霁秋的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楚。“听到了。”
“声音清楚吗?”
“清楚。”
“我在你那边听到的声音也是清楚的。”成然松开按钮,把通讯器挂在腰带的卡扣上,“水下需要测试。理论上五十米以内信号稳定,超过五十米可能会断。”
“海边的时候试。”
“好。”
林霁秋把通讯器卡在腰带上,大小刚好,不碍事。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下去吃早饭。阿右做了蛋炒饭。”
“就来。”
她下楼。阿右已经把蛋炒饭端上桌了,金黄色的米粒,橙色的火腿丁,绿色的葱花,颜色搭配得很好看。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边。阿墨没下来,阿橘已经蹲好了。
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成然从楼上下来,坐到她对面。阿右端着两碗汤走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紫菜蛋花汤,刚煮的。”
林霁秋喝了一口汤,不烫不凉刚好。然后吃了一口蛋炒饭,米粒在嘴里散开,火腿的咸香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好吃。”
阿右笑了,转身回厨房端自己的那份。
四个人围着小桌吃早饭。阿右吃得快,阿左吃得慢,阿花蹲在旁边等投喂,阿橘已经偷吃了阿右碗里的一粒火腿丁。林霁秋吃到一半抬头看成然——他也吃了一半,速度不快不慢,看起来是真饿了。
“成然。”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测试通讯器。去郊区,找一个信号干扰少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
成然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休息?”
“休息够了。”林霁秋把碗里最后一口蛋炒饭吃完,“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通讯器到底能传多远。”
成然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阿右收拾碗筷,阿左去柜台后面整理档案。林霁秋上楼换了衣服——深色的运动服,方便活动。她把通讯器从腰带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外壳没有松动,开关灵活,然后重新卡回去。
下楼。成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左发动了车子。
“去哪?”林霁秋问。
“城北。那里有一片空旷的废弃厂区,没有信号干扰,适合测试。”
三个人上了车。阿左开车,成然坐在副驾驶,林霁秋坐在后座。车子穿过市区往北开,高楼逐渐变矮,街道逐渐变宽。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那片废弃厂区。厂区很大,围墙已经倒了半边,里面有几栋破旧的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涂满了涂鸦。没有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时铁皮屋顶发出的哐当声。
成然下车,从背包里拿出通讯器挂在腰带上。林霁秋也下车,站在他旁边。
“你先站在这里。我往里面走。每隔一百米测试一次通话。”成然按了一下通讯器的按钮,“测试。听到吗?”
“听到。”林霁秋的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
“声音清楚吗?”
“清楚。”
成然松开按钮,往厂区深处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米停下来,按按钮。“测试。现在距离一百米。”
“听到。声音比刚才小一点,但还是清楚。”
“好。”他继续往前走。二百米,三百米,五百米。声音越来越小,但还能听清。
八百米的时候,他的声音变成了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成然,声音有点糊。但还能听懂。”
“一千米。”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杂音更大了,有些字被吞掉了,但大意能懂。
“收到。回来吧。”
几分钟后成然从厂区深处走出来。他走到林霁秋面前,把通讯器从腰带上取下来。“一千米的时候信号衰减比较明显。但还在可用范围内。城市环境里干扰更多,距离可能会缩短到八百米左右。”
“够了。平时活动范围基本在这个距离内。”
“水下还需要测。”
“海边的时候测。”
成然把通讯器挂回腰带。“回去吧。”
三个人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市区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废弃厂区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街道和楼房。
“成然。”
“嗯。”
“那个通讯器,你打算量产吗?”
成然想了想。“不量产。只做两个。”
“为什么?”
“因为用的是‘阴阳’的共振频段。每一对‘阴阳’的频段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能通用。”他顿了顿,“而且量产了,就不特别了。”
林霁秋看着他。成然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转过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事务所已经中午了。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回柜台后面。林霁秋坐在沙发上,成然坐在对面。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
“成然,去南方找陈维松的事,我想定在下周。”
“下周五出发。预计周日到。那边是沿海城市,需要准备水下装备吗?”
“不一定用得上。但备着总没错。”
成然点了点头。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老板,中午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好。”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阿花在她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顶上跳下来了蹲在茶几旁边,阿橘在厨房门口等吃的。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
她想到了几天后要出发去南方找陈维松,想到了父亲的事,想到了那些还没解开的谜。但此刻什么都不想想。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了成然一眼。他在看平板,表情专注,但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着——不是在工作,是在想事情。
“成然。”
“嗯。”
“你在想什么?”
成然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想陈维松。他会不会愿意见你。”
“不愿意也得愿。我跑这么远去找他,不见到人不回来。”
成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阿右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饺子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韭菜馅。“趁热吃。醋和蒜泥在桌上,自己加。”
林霁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好吃。“阿右,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小时候就会。我妈教的。”
“你还有妈?”
阿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板,我是分身。我的记忆是你给的。你小时候吃过你妈包的饺子,所以我会包。”
林霁秋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可能记得。只是不想想起来。”
阿右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看着碗里的饺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吃。成然没有说话,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好吃。”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你说过的话,它都记得。”成然没有回答。两个人继续吃饺子。
窗外阳光正好。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但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下周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