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早上七点，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光带。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阿左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她回了一个“好”字，翻身下床。
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她把“阴”从腕带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在轻轻振动，频率不快不慢，和她的心跳几乎重合。成然应该也醒了。她把圆球卡回腕带，背起背包，下楼。
成然已经在大堂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有点乱，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给她。“阿左在车上等着了。孙远刚才来过电话，说方琳他们已经都出院了。剩下的手续他处理，不用我们再跑。”
林霁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周晚呢？”
“也出院了。她父母接她回老家了。走之前托孙远带话，说谢谢你。”
林霁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端着咖啡杯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着成然。“走吧。”
两个人出了旅馆，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小镇。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倒退——花店、便利店、咖啡馆、还有那家卖五金的小店。老板娘不在门口，也许还没开门。车子拐进公路，海面出现在视野里，深蓝色的，一望无际。远处的灯塔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安静的路标。
“成然。”
“嗯。”
“那个平台，崖顶，脚印。你觉得他们还会再用那条路吗？”
成然想了想。“短期内可能不会。我们救出了人，他们知道有人侵入了设施，应该会转移阵地。但那条通道本身不会废弃——那里太隐蔽了，涨潮时出入口被水淹没，从海面上根本看不到。”
“以后也许还用得上。”
“也许。”
车子驶入高速，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从海变成了山，又变成了田。林霁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这些天的画面——水下的门、监控室的柱子、井道、铁门、走廊、编号房间、那个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通道，还有平台上的脚印。她都记住了。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进熟悉的街道。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一切和离开时一样。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阿右站在门口擦玻璃，看到车停下来，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板！你们回来了！”
林霁秋下车，阿右已经冲过来了，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瘦了。海边的饭吃不好。阿左说你每天只吃一顿。我就知道——”
“阿右。”林霁秋打断他，“我饿了。”
阿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就往厨房跑。“面！等着！马上好！”
林霁秋换了鞋，走进事务所。阿左跟在后面，把背包放在柜台上。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阿墨从墙角钻出来蹲在她脚边，阿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们都想我了？”林霁秋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
成然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明远咨询那边，阿花昨晚看到王建国进了他们的办公室。我查了那栋楼的监控，王建国不是第一次去。过去三个月，他至少去了六次。平均每两周一次，很有规律。”
“汇报工作？”
“可能是。也可能拿钱。”成然调出一张照片，“明远咨询的注册地就是那栋楼，十五楼。但他们的实际办公面积不大，只有半层。另外半层是另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一家安保公司。注册名是‘安盾’，法人是一个叫‘刘铁’的人。刘铁的背景查到了——退役军人，在部队待了八年，转业后开过保安公司。他的公司承接的业务包括‘人员保护’‘风险评估’‘特殊安保’。”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锈骨的人？”
“不确定。但风格很像。”
阿右端着面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清澈，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林霁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真的好吃。阿右蹲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好吃。”林霁秋说。
阿右笑了，站起来转身回厨房，脚步轻快了不少。
林霁秋吃了半碗面，把碗推到一边。成然还在看平板。“王建国那边，暂时不要惊动他。他已经暴露了，只要我们盯着，他迟早会联系更上层的人。”
“你呢？你还要去南方找陈维松？”
林霁秋想了想。“等几天。先把事务所的事理顺。而且——”她看了一眼阿右和阿左，“我想歇一歇。”
成然点了点头。
下午，林霁秋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柜台、档案柜、书架、茶几、沙发、窗台。阿花换了地方，趴在柜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阿墨在书架顶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阿橘——阿橘在厨房里，阿右在做饭，他蹲在灶台旁边等吃的。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她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花店的老板娘在修剪枝叶，咖啡馆的店员在擦杯子。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板。”阿左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嗯。”
“你父亲的事，还需要我查什么吗？”
林霁秋转过身，走到柜台边。阿左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敲下去。“查一下陈维松现在的住址，最近的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还有，我父亲当年工作的实验室，有没有公开的资料可查。”
阿左点了点头，手指开始敲键盘。
林霁秋上楼。经过二楼的时候，成然工作室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些零件和工具，正在调试什么。她没有进去，继续上楼。
她的房间和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书桌上放着几本书，窗台上有一盆绿植——阿右帮忙浇的水，还活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风景和海边不一样，没有海，没有灯塔，只有街道和对面的楼房。但她觉得踏实。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这些天的事——水下的门，监控室的柱子，井道，铁门，走廊，编号房间，林骁说的话，父亲的照片，平台上的脚印，王建国的车，明远咨询的办公室。所有线索像一张网，节点越来越多，但核心仍然模糊。她闭上眼睛，想理一理。水下的设施是镜会用来关人的。镜会的资金来自镜面科技。镜面科技的上游是观星者。观星者和锈骨有合作。她父亲参与了深海勘探项目，接触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技术。她自己的能力，是那个项目的后续。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水下设施里的东西，那扇打不开的铁门后面的技术，到底来自哪里？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下去。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成然。”“嗯。”“你还在调试那个新通讯器？”“快了。就差最后一点。”“明天再调。今天休息。”“你也在休息。”“我躺着。”“躺着不算。”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躺着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
傍晚，阿右做好了晚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林霁秋下楼，成然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阿花、阿墨、阿橘排排蹲在桌子旁边等吃的。阿右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开饭了！”
林霁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好吃。成然夹了一块，也点了点头。阿右看着他们俩，眼睛亮亮的。“成哥，你那个新通讯器什么时候做好？”“明天。”“明天？你不是说快了？”“快了就是明天。”
林霁秋看了成然一眼，没有拆穿。他每次说“快了”都不是第二天，但这次也许是。
吃完饭，阿右收拾碗筷，阿左整理档案，阿花跳上沙发蜷成一团，阿墨不知道去了哪里，阿橘还在厨房门口等吃的。林霁秋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成然坐在对面，平板上是明远咨询的资料，还在看。
“成然。”
“嗯。”
“你以前在锈骨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维松’的人？”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没有。锈骨的人不用真名。都是用代号。我只知道几个人的代号，铁砧、残骸、还有一些已经不在了的。”
“铁砧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是。”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你觉得陈维松还在那个项目里吗？”
成然想了想。“可能不在。他退休了，住在海边，偶尔去钓鱼。听起来像是一个想远离过去的人。但他签过保密协议，而且那个项目——不管是什么——显然还有人不想让它曝光。”
“所以他可能还在被监视。”
“可能。”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我去找他，可能会有风险。”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不一定知道有人在查那个项目。”
“但他知道我是谁。林远舟的女儿。”
成然看着她。“你怕他知道你的身份之后，会拒绝见你？”
“怕。但我更怕他见了我说假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老板，你父亲的事，别太逼自己。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才能挖出来。你越急，越容易踩进别人的陷阱。”
林霁秋看着他。阿右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只关心早饭和晚饭、粥有没有糊、排骨有没有煮老。但他说的有道理。
“我知道。”林霁秋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
她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亮了，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节奏很慢，像催眠曲。她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