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林霁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层淡蓝色。她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旅行背包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往里装。换洗的衣服、防水袋、手电筒、折叠刀、充电器、那个新做的通讯器，还有父亲的那张照片。照片装在信封里，信封塞在背包夹层，拉好拉链。她又检查了一遍才拉上背包的拉链，把背包放在床边。
下楼。阿右已经在厨房了。他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看到她下来抬起头。“老板，早。”
“早。成然呢？”
“在楼上。也起了。”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
阿右端着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皮蛋瘦肉粥。皮蛋没化，瘦肉也没化。”
林霁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没化，挺好喝的。“阿右，我们出门这几天，事务所交给你和阿左了。”
“放心吧老板。”阿右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点勉强——他不太习惯林霁秋出门太久，上次去海边一去就是十几天，他在家里每天都要问阿左“老板什么时候回来”。这次虽然也问了，但问得少了些。
成然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右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接过去，没有说话，慢慢喝着。
“车准备好了。”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油加满了，轮胎也检查过。路上大概要开十个小时，中途需要休息随时停。”
林霁秋点了点头。“吃完早饭出发。”
四个人围着小桌喝粥。阿右吃得很快，阿左吃得慢，阿花蹲在旁边等投喂，阿橘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阿墨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书架顶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林霁秋喝完了粥把碗放下。“阿右，这几天照顾好阿花他们。”
“会的。”
“阿左，事务所的档案整理完了吗？”
“还剩一点。你们回来之前肯定弄完。”
林霁秋站起来。“走吧，成然。”
成然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拿起背包。两个人走到门口，林霁秋拉开门，风铃叮当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左站在柜台后面，阿右站在厨房门口，阿花蹲在沙发上，阿橘从厨房探出头，阿墨在书架顶上。她嘴角弯了一下，走了出去。
上了车。阿左坐在驾驶座，成然坐副驾驶，林霁秋坐后座。车子发动，驶出街道。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看到他们的车经过挥了挥手。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一切都很日常，但林霁秋知道，这一次出门不会太日常。
车子驶入高速，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农田。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是陈维松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但他的过去不普通。他是那个深海勘探项目的负责人，是林骁的上司，是父亲的朋友。也许也是父亲的……她没想下去。
“成然。”
“嗯。”
“陈维松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成然翻了翻平板。“他妻子五年前去世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平时一个人住，偶尔去海边钓鱼。”
“他身体怎么样？”
“档案里没有健康记录。但从他最近的活动轨迹看，应该还好。每周至少去两次菜市场，偶尔去公园散步。”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我们要去找他吗？”
“不知道。我不想提前惊动他。如果他知道了有人要来找他，也许会有防备。”
“也可能直接跑了。”
“他不会跑。他退休好几年了，如果真的想跑，早跑了。”成然顿了顿，“而且，他也许也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问他。”
林霁秋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开着。十个小时的车程，她打算睡一会儿。
林霁秋是被阿左叫醒的。“老板，快到服务区了。休息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好。”
车子拐进服务区停下来。三个人下车，林霁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大货车和私家车。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成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
“给。趁热。”
林霁秋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很香，面皮松软。“好吃。”
“服务区的包子比阿右做的差远了。”
“阿右做的是好吃。但这个也不错。”
成然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包子，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小孩在遛弯，小孩跑得很快，年轻妈妈在后面追。
“成然。”
“嗯。”
“你小时候，你爸妈带你出去玩过吗？”
成然的手指在包子包装纸上停了一下。“很少。他们很忙。偶尔周末出去，也就是在家附近的公园。”
“我爸妈也很少带我出去。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工作忙。”林霁秋咬了一口包子，“后来我妈去世了，就更少了。”
成然看着她。“你记得你爸带你出去过吗？”
林霁秋想了想。“记得一次。去海边。不是南方那种海，是北边的，水很凉，沙滩上有很多贝壳。我爸捡了一个最大的给我，说‘这是大海送给你的礼物’。后来那个贝壳不知道放哪了，找不到了。”
成然沉默了几秒。“你爸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也许。”
两个人把包子吃完了。阿左从洗手间出来，三个人上了车，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车子下了高速，转进一条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路不宽，两侧种着棕榈树，海面在树的缝隙间忽隐忽现。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快到了。”阿左说。
林霁秋看着窗外。这里的海和小镇的不一样——更蓝，更平静，海岸线更平缓。远处的沙滩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放风筝。看起来很安宁。
陈维松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下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林霁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老人。陈维松。比照片里老了一些，但轮廓没变。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陈维松？”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放下报纸。“你是谁？”
“林霁秋。林远舟的女儿。”
老人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住了。他看了她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远舟的女儿……你都这么大了。”
“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我父亲，关于那个项目。”
陈维松沉默了很久，站起来。“上楼说。”
三个人跟着他上楼。陈维松住在四楼，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和他妻子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
“坐。”陈维松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过来。“你们开了很久的车？”
“十个小时。”林霁秋接过水杯，“陈先生，我直说了。我知道您和我父亲一起参与过一个深海勘探项目。项目里接触了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技术。我父亲后来在那个项目的后续研究中出事了。我想知道真相。”
陈维松端着水杯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背对着她。“你父亲是个好人。那个项目——我们不知道那些技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带回来会有什么后果。只觉得很了不起，能改变世界。”
“后来呢？”
“后来上面要求封存项目，所有人签了保密协议。你父亲不甘心，他觉得那些技术可以造福人类，不应该被锁在仓库里。他私下联系了几个核心成员，继续研究。”
“包括林骁？”
陈维松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林骁？”
“知道。他被关了三年，刚救出来。”
陈维松的脸白了一度。“他被关了？”
“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退休后就和那边断了联系。”他的手在发抖，“他们还在追查当年参与项目的人？”
“也许。林骁被抓可能和您、和我父亲都有关系。”林霁秋放下水杯，“我父亲是怎么出事的？”
陈维松走回来坐下。“实验事故。设备爆炸，你父亲当场……”他没有说下去。
“当时您在场吗？”
“在场。还有林骁。我们三个人一起。”陈维松低下头，“爆炸发生后，我和林骁被送进医院。你父亲没能救过来。”
“设备为什么会爆炸？”
“不知道。调查组的结论是设备老化。但我怀疑不是。”陈维松抬起头看着她，“你父亲出事前几天，有人找他谈过话。”
“谁？”
“项目的出资方代表。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姓什么我忘了。找你父亲谈了很久。你父亲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觉得有事。”
“您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吗？”
陈维松想了想。“高个子，瘦，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成然在旁边开口了。“是不是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陈维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成然没有回答。他和林霁秋对视了一眼，成然已经知道是谁了。
“那个人是谁？”林霁秋问。
“观星者的人。代号‘望远镜’。”
陈维松看着他们。“观星者？”
“一个跨国组织。他们可能才是那个项目的真正出资方。”林霁秋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陈维松也站起来。“你父亲的事，我一直很内疚。如果那天我拦住他，不让他进实验室——”
“不是您的错。”
林霁秋走到门口，停下来。“陈先生，您现在还安全吗？有没有人找过您？”
陈维松想了想。“没有。我退休后就没人联系过我了。可能他们觉得我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不一定。林骁也被关了三年，他也以为没人找他了。”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陈维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你们要走了？”
“嗯。还有事要查。”
陈维松点了点头。“你父亲如果知道你成了这样一个人，会骄傲的。”
林霁秋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小区，三个人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
“望远镜。”成然念了一遍这个代号，“我在观星者的时候见过他。他是首席的直属手下，专门负责‘外勤’。”
“什么样的外勤？”
“观察目标，接触目标，如果目标不配合——”成然顿了顿，“处理。”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所以当年是他找我父亲谈话。之后不久，我父亲就出事了。”
“可能。也可能不是他亲自动手，是他安排的。”
林霁秋看着窗外。海面在夕阳下变成了暗金色，远处的沙滩上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孩子在捡贝壳。
“成然。”
“嗯。”
“望远镜现在还在观星者吗？”
“在。他的代号还活跃着。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是。”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他会知道我们在找他吗？”
“也许。观星者的情报网络很发达。如果他们还在监视陈维松，那我们今天的见面已经被记录了。”
“那他们会来找我们。”
“可能。”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面。“那就让他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