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是被阿右的炒菜声吵醒的。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顺着墙壁传上来,像某种不吵人但赶不走的背景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睡不着了。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她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五分,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身体已经不觉得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是昨天的事。陈维松,望远镜,锈骨的跟踪,那辆尾号672的黑色轿车,还有那个瘸腿的人。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阿花趴在窗台上,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不在——可能在厨房门口等吃的。
“老板早!”阿右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吃煎饼。加了你喜欢的火腿丁和葱花。”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成然呢?”
“在楼上。昨晚很晚才睡。”
“几点?”
“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他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林霁秋放下水杯站起来往楼上走。二楼工作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睛下面的青色也更重了,但眼神是清醒的。台面上摊着平板和一些打印件,还有那把电击器——拆开了,零件散了一桌。
“一夜没睡?”林霁秋走过去。
“睡了。”
“你每次都说睡了。”
“这次真的睡了。两个小时。”
林霁秋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打印件。是那辆黑色轿车的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有些是监控截图,有些是成然昨晚在废弃厂区拍的。车牌被放大,尾号672。
“查到什么了?”
成然揉了揉眼睛。“那辆车的套牌来源。车牌是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报废车的车主已经去世了。查不到是谁拆的,也查不到是谁装的。”
“车的型号呢?”
“丰田凯美瑞,黑色,三年前出厂的。这类车市面上有很多,很难追踪。”成然翻了翻打印件,“但我查到了那辆车的车架号。不是套牌,车架号是真的。”
“能查到车主吗?”
“能。车主是一个叫‘刘东’的人。三十八岁,没有固定职业,住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没有前科,也没有任何和镜会或观星者有关的记录。”
“可能是假身份。”
“可能。”成然看着她,“但那个小区,离明远咨询的办公地点不远。”
林霁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刘东可能是锈骨的人,也可能是镜会的外围成员。”
成然点了点头,把电击器重新组装起来,咔哒一声合上外壳。“昨天晚上跟踪我们的那两个人,我查了他们的特征。瘸腿的那个,右腿走路时微微拖着。这个特征很明显,如果他有前科,数据库里应该有记录。”
“有吗?”
“没有。不在警方数据库里。可能从来没被抓过。”
“另一个呢?”
“另一个的特征不明显。中等身材,没有明显体态特征。但我在废弃厂区的时候,拍到了他下车时的侧脸。”成然翻了翻打印件,找出一张照片,光线很暗,但能看清轮廓,“这张脸,我见过。”
林霁秋凑过去看。照片里的人侧着身子,正在关车门,脸朝着车的方向,只露出了半边。眉骨、鼻梁、下巴——线条很硬。
“在哪里见过?”
“观星者的资料库里。三年前,我见过这个人。他和望远镜一起出现过。可能是望远镜的手下。”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所以望远镜也掺和进来了。”
“可能。观星者、镜会、锈骨——这三条线越来越近了。”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街,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一切都很正常。但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
“成然,你说望远镜会来找我们吗?”
“会。他在观星者的时候,从不放过任何威胁。我们在查他的事,他会知道的。”
“那我们来等他。”
成然看着她。“不躲?”
“不躲。躲了更麻烦。不如等他来,看看他想要什么。”
阿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板!成哥!煎饼好了!”
林霁秋转身看着成然。“下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两个人下楼。阿右已经把煎饼端上桌了,金黄色的饼皮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橙色的火腿丁,卖相很好。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边,阿橘已经蹲好了。
“老板,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阿右一边盛粥一边问。
林霁秋咬了一口煎饼。“等。”
“等什么?”
“等人。”
阿右没有再问,端着粥碗坐下来。他知道林霁秋说的“等人”不是普通的等。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饭。阿右吃得快,阿左吃得慢,阿花蹲在旁边等投喂,阿橘已经在偷吃阿右碗里的火腿丁了。
林霁秋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霁秋?”
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像在念一段熟悉的台词。林霁秋没有回答,等着对方继续说。
“我是望远镜。”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语气没有变化。“我知道。”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你想怎样?”
“见一面。聊聊你父亲的事。”望远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你跑了大老远去找陈维松,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有些事,他知道,但我知道得更多。”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在哪里见?”
“城北,那片废弃厂区。下午三点。你一个人来。”
“为什么是你选地方?”
“因为你现在在我的棋盘上。”电话挂了。
林霁秋放下手机,看着成然。成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他已经听到了——他的感知力不需要开免提。
“望远镜?”
“嗯。下午三点,废弃厂区。让我一个人去。”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林霁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所以你也去。只是不让他看到。”
成然看着她。“你想让我在暗处?”
“你的感知力能覆盖那个距离吗?”
“能。厂区不大,我可以在外围。”
林霁秋点了点头,放下粥碗。“那就这么定了。”
阿右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发白。“老板,那个人——望远镜——他是谁?”
“观星者的人。可能是杀我父亲的凶手。”
阿右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阿左翻了一页档案,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阿花蹲在旁边,尾巴不甩了。阿橘也不偷吃了。
“老板,我跟你一起去。”阿右说。
“不用。你在家待着。”
“可是——”
“阿右。”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家待着。看好阿花他们。”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林霁秋和成然出了门。阿左开车,成然坐在副驾驶,林霁秋坐在后座。车子往城北的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空有些阴,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阳光被遮住了大半。
“成然,你到了之后别进厂区。在外围找位置蹲着。你的感知力能覆盖多远?”
“空旷地带,五百米以内没问题。厂区里有建筑物遮挡,可能会缩短到三百米左右。”
“够了。我在厂区中心。如果有问题,你也能及时赶到。”
成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他不会在那里动手。”
“你怎么知道?”
“如果要动手,不会约你在这种地方见面。废弃厂区虽然偏僻,但也是开放空间。他约你见面,是想谈。不是想杀。”
“谈什么?”
“也许谈交易。也许谈条件。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你。”
林霁秋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楼房变矮了,街道变宽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折叠刀——今天带了。还有通讯器,挂在腰带上,外壳的开关拨到了“开”的位置,小灯亮着蓝色的光。
“成然。”
“嗯。”
“通讯器一直开着。你能听到他说话。”
“好。”
车子在废弃厂区外面停下来。林霁秋下车,成然也下了车,阿左留在车里。成然环顾了一圈,指了指厂区东侧的一栋废弃厂房。“我在那里。你进去之后一直往西走,他说在厂区中心见面,大概是那片空地。”
林霁秋点了点头,转身往厂区里面走。成然消失在东侧厂房的阴影里。
厂区很安静。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铁皮屋顶哐当作响。地上散落着碎砖、生锈的设备、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塑料袋。林霁秋走过一堆废弃的钢筋,走过一辆锈迹斑斑的叉车,走到那片空地前。空地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碎石和尘土,中央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瘦,戴眼镜。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望远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好一会儿但不太在意的人。林霁秋走过去,在距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林霁秋。”望远镜看着她,“你和你父亲不太像。你像你母亲。”
林霁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折叠刀,但表情没有变化。“你认识我母亲?”
“见过一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父亲带她来参加项目组的聚餐,她话不多,一直在笑。”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望远镜的表情没有变化。“实验事故。”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那是事实。”望远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林霁秋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父亲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设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远舟,2000年3月”。
“你父亲是个天才。”望远镜说,“他对那些技术的理解,超过了项目组里的所有人。但他太理想主义了,觉得那些技术应该公开,应该造福全人类。上面的人不同意,他就自己继续研究。”
“你是观星者的人?”
“曾经是。”
“现在呢?”
望远镜没有回答。他看着林霁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那个项目已经封存了,你父亲也死了。你继续查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身边的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林霁秋把照片收进口袋。“我父亲的事,我会查到底。不管是谁阻止。”
望远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就查吧。”他转身,往厂区的另一个方向走。
“望远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真名。”
“名字不重要。”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废弃厂房之间的阴影里。
林霁秋站在原地,风吹过她的头发,铁皮屋顶哐当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成然从东侧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旁边。
“听到了。”
“嗯。”
“他没有否认。”
“没有。”林霁秋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父亲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很亮,像在看着某种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东西。
“成然。”
“嗯。”
“我不会停的。”
成然看着她。“我知道。”
两个人转身,往厂区外面走。风吹起地上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并排投在碎石地上。
走出厂区,阿左的车还在等着。他们上了车。
“回去?”阿左问。
“回去。”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废弃厂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