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天已经擦黑了。阿右开了门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柔和中。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望远镜给她的那张,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茶几上。
“阿右,有吃的吗?”
“有。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我去热。”阿右转身进了厨房。林霁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望远镜说的那些话——“你父亲是个天才。但他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词。
成然坐到她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调出望远镜的照片。从废弃厂区拍的,光线暗,但轮廓清晰,眉骨上的疤痕尤其清楚。“这张脸,我回去比对了观星者的内部资料。望远镜在观星者的代号是‘Spyglass’,真名未知,年龄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他在观星者的职责是‘外勤主管’,负责接触、招募、以及必要时的清除。”
林霁秋睁开眼睛。“清除。我父亲的死,他有没有参与?”
“资料里没有直接写。但有一份报告提到,‘Project Deep Sea’的主要研究人员林远舟因‘设备故障’身亡,后续由Spyglass负责封存所有相关资料。”成然顿了顿,“封存的意思是,确保没有人能再接触到那些技术。”
“包括销毁知情者?”
“包括。”
林霁秋沉默了很久。阿右端着热好的排骨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汤还在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林霁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的,但很鲜。
“成然,你觉得望远镜为什么约我见面?不是为了给一张照片,也不是为了提醒我。”
“他想看看你。”成然说,“观星者对你的能力一直有兴趣。你的能力是那个项目的后续,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望远镜可能想确认——你是否具备威胁性。”
“结果呢?”
“他走了。说明他觉得你现在还不构成威胁。或者,他觉得有别的办法控制你。”
林霁秋的手指在汤碗的边缘上慢慢划着。“控制我,还是利用我?”
“也许都有。”
她放下勺子,把汤碗推到一边。阿右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老板,那个望远镜,会不会再来?”
“会。但不是现在。”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花店已经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客人。“他在等。等我下一步动作。”
“那你有下一步吗?”
林霁秋转过身,看着成然。“有的。去查那个项目的源头。那些技术——陈维松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林骁也不知道,望远镜可能知道但不会说。那就去找知道的人。”
“谁?”
“项目的出资方代表。”林霁秋走回来坐下,“陈维松说,我父亲出事前几天,有人找他谈过话。高个子,瘦,戴眼镜,左眉骨有疤——就是望远镜。但望远镜不是出资方,他是观星者的人。出资方另有其人,也许就是观星者本身。”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观星者的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合法投资,也有灰色渠道。我查过他们的账目,核心资金来自一个离岸基金。那个基金的设立时间在一九九八年左右——和项目启动的时间吻合。”
“能查到基金的持有人吗?”
“查不到。离岸基金的信息不公开,而且经过了多层嵌套。需要更直接的渠道——比如从观星者内部获取。”
林霁秋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但风险很大。”成然放下平板,“我在观星者的时候,有一个同事。他不是核心成员,是外包的技术人员,负责维护他们的数据库。如果他还留在那里,也许能帮我们拿到一些内部资料。”
“你信任他?”
“不信任。但他欠我一个人情。”
林霁秋想了想。“怎么联系他?”
“通过一个旧邮箱。如果他还在用,会回复。”
“试试。”
成然拿起平板,开始写邮件。
阿右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发白。“老板,你们还要查下去?”
“嗯。”
“可是——那个人说会害了你身边的人。”
林霁秋看着他。“阿右,你在怕?”
阿右犹豫了一下。“怕。怕你们出事。”
“不会出事的。”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我答应你。”
阿右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林霁秋知道他不信。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邮件发出之后,成然合上平板。“接下来,只能等了。”
“等多久?”
“不一定。如果他看到了,会回复。如果没看到——或者不想回复——就等不到。”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成然。”
“嗯。”
“你那个同事,叫什么?”
“代号‘K’。真名我也不知道。我们只通过邮件联系,没见过面。”
“他做什么的?”
“数据库维护。观星者的内部系统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存储了所有的项目资料、人员信息、资金流向。如果能拿到那个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就能知道一切。”
“可能。”成然看着她,“但观星者的数据库不是一个人能访问的。需要多级授权,而且每一次访问都会留下记录。K只是维护人员,没有查询权限。他只能帮我们拿到系统的架构信息,不能直接提取数据。”
“那也够了。有了架构信息,你可以自己攻进去。”
成然没有否认。
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老板,成哥,早点休息吧。今天都累了。”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很香。“阿右,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
“阿左教的。他说泡茶能让人静心。”
林霁秋看了阿左一眼。阿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头也不抬,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阿左,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
“在事务所开张之前。”阿左抬起头,“老板,你那时候说,事务所要有个样子。客户来了,得有杯茶喝。”
林霁秋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阿左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
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节奏很慢。
“成然。”
“嗯。”
“你那个同事,K,如果回复了,你打算怎么联系他?”
“用加密邮件。约个地方见面。”
“安全吗?”
“不安全。但值得试。”
林霁秋翻了个身。“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成然沉默了几秒。“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望远镜的脸——高个子,瘦,戴眼镜,左眉骨有一道疤。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固执。也许吧。但她不会像父亲那样,因为理想主义而丢掉了性命。她会活下去,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醒得很早。天刚亮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成然发了一条消息:“K回复了。愿意帮忙。约在城西的一个咖啡馆见面。”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她回了一个“好”字,翻身下床。
洗漱换衣服下楼。阿右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阿左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档案。阿花趴在窗台上,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不在。
“老板早!今天吃小馄饨。”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成然呢?”
“在楼上。刚才下来了一趟,说等会儿下来吃。”
阿右端着两碗馄饨走出来,放在茶几上。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清澈,飘着葱花。“成哥说下午要去城西?”
“嗯。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以前在观星者的同事。”
阿右的手顿了一下。“安全吗?”
“不知道。”
林霁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鲜。阿右做的馄饨越来越好吃了。成然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他坐到林霁秋对面,拿起勺子吃馄饨。
“K约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两点。他说他会带一份观星者数据库的架构图。”
“条件呢?”
“帮他离开观星者。他说他想退出很久了,但观星者不让。只要有人知道他想退出,他就会消失。”
林霁秋的手指在勺子上停了一下。“他能信任吗?”
“不能。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两个人吃完早饭,阿右收拾碗筷,阿左整理档案,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沙发扶手上。林霁秋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是下午的见面——城西,咖啡馆,K。她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陷阱。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深入观星者内部的渠道。
“成然,见面的时候,你进去,我在外面。”
“你怕有埋伏?”
“怕。所以你在明处,我在暗处。”
成然看着她。“你的通讯器带了吗?”
“带了。一直开着。”
他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半,阿左开车送他们去城西。咖啡馆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门面不大,招牌已经褪色了。林霁秋和成然下车,阿左把车停在不远处。
“我在外面等你。”林霁秋说。
成然点了点头,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林霁秋站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门口,假装翻书,余光一直盯着咖啡馆的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成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似乎在等人。
过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男人走进咖啡馆。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他走到成然对面坐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成然面前。成然拿起信封看了一眼,收进口袋。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男人站起来,离开了咖啡馆。成然坐在原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霁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
“拿到了?”她走过去。
“拿到了。”成然把信封递给她,“数据库的架构图。还有一份观星者内部网络的接入点清单。”
林霁秋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有说什么?”
“他说观星者最近在重组,很多旧项目被转移或者销毁。如果我们想拿数据,要快。”
“为什么帮我们?”
“他说他欠我一个人情。还清了,就两清了。”
两个人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架构图和网络拓扑。她看了几页递给成然。“能攻进去吗?”
成然仔细看了一遍。“能。但需要时间。观星者的网络有多层防护,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认证方式。这个架构图给了我们路线图,但还需要破解每一层的密钥。”
“多久?”
“至少一周。”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就一周。”
回到事务所,阿右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不,是阿左。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花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在偷吃阿右放在柜台上的饼干,被阿左轻轻拨开了。
“成哥,顺利吗?”阿右从厨房探出头。
“顺利。”成然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上楼去了。林霁秋坐在沙发上,阿花跳上来蜷在她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
“老板,你们查的那个人——K——可靠吗?”阿左问。
“不知道。但至少他给了东西。”
阿左没有继续问。他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档案。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周——一周之后,也许就能知道真相了。父亲到底接触了什么技术,那些技术从哪里来,她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望远镜,观星者,镜会,锈骨——所有这一切的交织。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