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把自己关进工作室的那一周,事务所的日常照旧运转。阿右每天做三顿饭,阿左每天整理档案,阿花每天换不同的地方睡觉,阿墨神出鬼没,阿橘每天偷吃。唯一的变化是林霁秋上楼比平时频繁了。以前她一天上去一两次,现在每隔几个小时就去敲一次门。不是不放心,是想知道进度。
第一天,成然说“在看架构图”。第二天,他说“在分析接入点”。第三天,他说“在破解第一层密钥”。第四天,他没有开门。林霁秋敲了五分钟,他才从里面把门打开一条缝,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像鸡窝。“第一层破了。”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第五天晚上,林霁秋端着阿右炖的排骨汤上楼。这次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成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串跳动的代码,平板上是那张架构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她看了一眼屏幕,看不太懂,把排骨汤放在桌上。
“第二层呢?”
“快了。”成然睁开眼睛,揉了揉,“但第三层和第四层是连在一起的。破了第二层,第三、第四会同时触发警报。”
“能绕过吗?”
“不能。但可以模拟。用K给的接入点清单伪造一个合法访问请求,让系统以为是自己人在查数据。”
“需要多久?”
“两三天。”
林霁秋把排骨汤推到他面前。“先喝汤。阿右炖了一下午。”
成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很烫,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林霁秋靠在桌沿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那个通讯器——她送的那个,“阳”嵌在外壳背面,深灰色的圆球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成然。”
“嗯。”
“你以前在观星者的时候,也这样熬夜?”
“经常。”
“没人管你?”
“没人。”成然放下汤碗,“观星者只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只要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没人管你几点睡。”
“那你在意吗?”
成然看着她。“在意什么?”
“结果。还是过程?”
他想了想。“以前在意结果。现在都挺在意。”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是因为事务所吗?”
“也许。”
她没有继续追问。
第六天,阿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寄件人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林霁秋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没有任何标识。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急着插进电脑,上楼找成然。
“K寄来的?”成然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个加密文档。他打开第一个文档,是一份名单。
“观星者在国内的核心成员。”成然的声音低了下去,“代号、职责、最后出现的地点。望远镜在名单上,职责是‘外勤主管’。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林霁秋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一个个名字。“有真名吗?”
“没有。都是代号。但K在邮件里说,真名需要从数据库里查,这些只是索引。”
“能查到吗?”
“能。但需要进入核心数据库。”成然关掉文档,打开第二个——是一份网络拓扑图,比之前那张更详细,标注了每一层防火墙的类型和版本,还有几个他之前没发现的接入点。
“K说这是他上周刚更新的。观星者最近在重组,很多旧节点被废弃了,新增了几个新的。如果按老架构攻,会踩陷阱。”
林霁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为什么帮你?”
“他说他欠我的。”
“你还信他?”
成然沉默了几秒。“不信。但他没有骗我的理由。”
“也许有。只是你不知道。”
成然看着她。“你担心这是陷阱?”
“担心。但不试也不知道。”林霁秋拍了拍他的椅背,“继续。我在楼下。”
她下楼。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在柜台后面,阿花趴在窗台上,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在偷吃阿右放在柜台上的饼干。一切如常。她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花店。老板娘在浇花,阳光很好,水珠在叶子上闪着光。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林霁秋?”声音有些熟悉,带着一点沙哑。
“哪位?”
“宋扬。”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宋扬——从水下设施救出来的那个人,被关了将近一年,编号XK-05。“你怎么有我号码?”
“孙远给的。我想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关在那个房间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话,“我今天出院了。想请你吃个饭。方便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用请吃饭。你好好休息。”
“那……我能不能去事务所看看?想当面谢谢你。”
“……来吧。”
林霁秋挂了电话,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宋扬。被我们救出来的那个。说要来谢谢。”
“哦,那个啊。他身体好了?”
“应该。”
阿右缩回头,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林霁秋走回沙发边坐下,阿花跳上来蜷在她旁边。宋扬要来,她不太想见,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见了就会想起那个水下设施,想起那扇门,想起方琳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监控屏幕上的男人。但她还是说了“来吧”。他需要道谢,也许道完谢就能放下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阿左去开门,宋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人还是很瘦,但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动作有些拘谨。
“请进。”阿左侧身让他进来。
宋扬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柜台、档案柜、书架、茶几、沙发、窗台上的阿花。目光在林霁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坐。”林霁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宋扬坐下,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这是……一点心意。”
阿右从厨房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放在宋扬面前。宋扬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里……挺安静的。”
“嗯。不接委托的时候就这样。”
宋扬放下茶杯。“你们后来还下去过吗?那个水下设施。”
林霁秋看着他。“下去过。救出了其他人。”
“其他人?”
“编号XK-01到XK-10。你之前待的那个区域。还有几个人关在另一边。”
宋扬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都救出来了?”
“救出了大部分。XK-01和XK-02的房间是空的。可能被转移了,可能……”
他没有问下去。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霁秋,”宋扬抬起头看着她,“我那天在水下看到你了。你带着我游上来的时候,你的脖子两侧——”
“那是我的能力。”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我可以在水下呼吸。”
宋扬的手抖了一下。“你……不是普通人?”
“不是。”
他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谢谢你。不管你是谁,谢谢你。”他站起来,“我该走了。医生说我不能在外面太久。”
林霁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宋扬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救了我,也救了方琳,救了林骁,救了周晚。我们这些人,都会记得。”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当作响。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
“他看起来好多了。”
“嗯。”
林霁秋走回沙发边坐下,阿花又跳上来蜷在她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七天。
林霁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染成淡蓝色。她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下楼。阿右还没起,厨房里没有声音。阿左也不在柜台后面,阿花趴在窗台上,头埋在尾巴里,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闭着眼睛,阿橘蜷在阿花旁边。
林霁秋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花店没开门,咖啡馆没开门,街上空无一人。她端起茶几上那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涩味很重,放下杯子,上楼。
工作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灯关了。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成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电脑屏幕关了,桌上的零件和打印件收拾得很整齐。他睡着了。不是那种趴在桌上的打盹,是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的深睡,头发垂在额前,嘴唇微微张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下楼。阿右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老板,今天想吃啥?”
“粥。皮蛋瘦肉。”
“好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