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在楼下坐了大约半个小时,阿右的粥还没熬好,阿左从楼上下来了。他今天比平时晚起了将近一个小时,头发没怎么梳,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是熬夜的那种青,是睡得太沉醒来后还没完全散的那种。林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自己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昨天整理到哪一页了。
“老板,成哥昨晚几点睡的?”阿左问。
“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他睡着了。”
“你上去的时候几点?”
“六点多。”
阿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阿右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皮蛋瘦肉粥,皮蛋没化,瘦肉也没化,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他把粥放在林霁秋面前,又转身回去端另一碗。“成哥还没下来?粥会凉的。”
“让他睡。”林霁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刚好,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融在粥里,比前几天做的更好吃了。“阿右,你的手艺进步了。”
阿右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换了一种米。上次那个米太硬了,这次用的是东北大米。”
“嗯。以后就用这种。”
阿右笑着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成然下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眼神比昨晚清醒了不少。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右从厨房端着他的那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立刻吃,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密钥破完了?”林霁秋问。
“破完了。”成然揉了揉眼睛,“昨晚三点多把第四层解开了。现在能进观星者的核心数据库。”
林霁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能查数据了?”
“能。但需要时间。”成然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数据库很大,光是索引就有几百万条。要找到和我们相关的信息,需要设计检索条件。”
“检索条件?”
“比如时间范围——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〇年。关键词——‘深海勘探’‘林远舟’‘Project Deep Sea’。还有人员——望远镜、K、你父亲、林骁、陈维松。”成然又吃了一口粥,“把这些条件组合起来,应该能筛出一批相关的记录。”
“需要多久?”
“看数据库的响应速度。如果服务器在国内,可能一两天。如果在境外,可能会慢一些。”
林霁秋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几天——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成然。”
“嗯。”
“你那个同事,K。他还在观星者吗?”
“在。他发邮件的时候IP还在观星者的内网。”
“他会不会被发现?”
成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可能。但如果他被发现了,我们也会知道。”
“怎么知道?”
“他会用另一个邮箱发警报。我们约定好的。”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能信任吗?”
成然想了想。“他帮我,是因为他欠我人情。人情还完了,他就不欠了。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理由害我们。害了我们,他自己也跑不掉。”
林霁秋点了点头,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喝完。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收碗,看到成然碗里还剩半碗。“成哥,粥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这样刚好。”
阿右没有坚持,收了林霁秋的碗转身回厨房。阿左在柜台后面敲着键盘,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成然脚边蹭了蹭。成然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
“阿花最近很黏你。”林霁秋说。
“她一直黏我。”
“以前黏我吗?”
“也黏。但最近更黏我了。”
林霁秋看着阿花。阿花的尾巴在成然腿边轻轻摆动。“她可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做的事很重要。”
成然没有接话。
下午,成然把自己重新关进了工作室。不是熬夜的那种关,是带着目标的那种——查数据。林霁秋上去看了几次,每次他都在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下,再敲几下。她没有打扰他,只是把阿右泡的茶放在桌上,轻轻关上门。
第三天的时候,成然下楼了。不是下来吃饭——阿右把饭端上去他也没吃。是下来找林霁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找到了。”
林霁秋看着他。“找到什么了?”
“那个项目的完整记录。”成然调出一份文档,“一九九八年立项,出资方是一个离岸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是谁?”
成然把屏幕转向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代号。“‘源头’。”
“嗯。‘源头’。所有的资金、技术、人员,都从这个‘源头’来。观星者、镜会、锈骨——都是‘源头’的分支。”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我父亲呢?他在这个‘源头’里是什么位置?”
成然翻了翻文档。“你父亲不是‘源头’的人。他是被招募的。‘源头’需要科学家来研究那些技术,你父亲是当时国内最顶尖的海洋地质学家之一。他们找到他,给他 funding,给他实验室,给他团队。他以为自己在做造福人类的研究。他不知道那些技术的真正来源。”
“真正的来源是什么?”
成然沉默了。“文档里没写。只说‘非人类来源’。”
林霁秋的呼吸停了一瞬。“非人类?”
“可能不是人类现有的技术。也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
两个人沉默了。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对,没有问,又缩回去了。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她没有动。阿花又蹭了蹭。
“成然,你觉得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些技术的来源。非人类。”
成然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文档里没有记录。但有一封邮件——你父亲写给‘源头’的。”
“写了什么?”
成然调出那封邮件的截图。林霁秋看着屏幕。
“尊敬的‘源头’:我无法继续这项研究。这些技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到的,但请停止。否则我将公开所有资料。”
日期是她父亲出事的前三天。
林霁秋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他威胁要公开。”
“嗯。”
“然后他就出事了。”
“文档里写的是‘设备故障’。但时间点太巧了。”
林霁秋把平板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非人类来源。他知道了。所以他威胁要公开。所以他们杀了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阿左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阿右低声说了句什么。阿右点了点头,关掉了灶火。阿花跳上沙发蜷在林霁秋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比平时轻了很多。阿墨从书架顶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林霁秋脚边蹲下。阿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客厅,又缩回去了。
“林霁秋。”成然的声音很低。
“嗯。”
“你父亲不是实验事故。是谋杀。”
林霁秋看着他。“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找到‘源头’。让它公开。”
成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多久都行。”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林霁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走开。阿左也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阿花把下巴搁在林霁秋的腿上。阿墨蹲在她脚边。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蹲在茶几旁边。
林霁秋看着他们。“你们干嘛?”
“陪你。”阿右说。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不是不回来了。”
“还是陪你。”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很香。
“成然。”
“嗯。”
“那个数据库里,还有别的信息吗?关于‘源头’的。”
“有。但需要更多时间。‘源头’的记录做了多层加密,比观星者的普通数据更难破解。K给的权限不够,需要更高级的授权。”
“能拿到吗?”
“能。但需要接触更高级别的人。”
“谁?”
“望远镜。”
林霁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会帮我们?”
“不会。但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问题是怎么拿到。”
林霁秋放下茶杯。“那先不急。先把已经拿到的信息整理清楚。‘非人类来源’——这个范围太大了。需要更具体。”
成然点了点头,拿起平板站起来。“我继续查。”他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林霁秋。”
“嗯。”
“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
林霁秋看着他。“我知道。”
成然没有再说,转身上楼了。
阿右在旁边看着她。“老板,你还好吗?”
“还好。”
“你眼睛红了。”
林霁秋揉了揉眼睛。“进东西了。”
阿右没有拆穿她。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林霁秋接过来敷在眼睛上,凉凉的。阿花在她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安慰她。
“阿右。”
“嗯。”
“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糖醋排骨。”
“好。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