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成然几乎住在了数据库里。他不是在查资料,就是在分析资料,偶尔下来吃饭也是端着碗往嘴里扒,眼睛盯着平板的屏幕。阿右说他这样下去会瞎,他不听。林霁秋说他这样下去会瘦,他也不听。阿左没有说话,只是每天把档案整理得更整齐,像是在替成然维持事务所的秩序。阿花倒是很适应——她把成然工作室的窗台当成了新据点,每天趴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陪着他熬夜。
林霁秋上去送过几次茶,每次都看到他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的文档一页一页地翻。她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源头的线索”。观星者的数据库里,“源头”的记录确实做了多层加密,比普通数据难破解得多。成然用K给的权限只能看到外层,进不到核心。但外层的那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拼出一张粗略的地图了。
第三天傍晚,林霁秋端着阿右做的葱油拌面上楼。门没关,成然坐在椅子里,屏幕停在某个文档的中间。她推门进去,把面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查到什么了?”
成然揉了揉眼睛。“‘源头’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人。”
林霁秋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了一点。“一个人?”
“代号‘Origin’。所有分支——观星者、镜会、锈骨——都从他那里获得资金和技术指令。他不直接管理这些组织,而是通过中间人。望远镜就是他的中间人之一。”
“望远镜直接向他汇报?”
“可能。文档里没有明确写,但从资金流向看,望远镜有独立于观星者的账户。那个账户的资金来源不经过观星者的财务系统,直接来自一个离岸账户——‘源头’的个人账户。”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望远镜知道‘源头’是谁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成然翻了翻文档,“‘源头’很谨慎。所有通讯都通过加密信道,而且每次使用后都会更换密钥。观星者的系统里没有存储他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串代码。”
“能追踪那串代码吗?”
“能。但需要进入核心数据库。”成然端起面碗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K说核心数据库的权限不在他手里,在望远镜手里。只有望远镜能授权访问。”
林霁秋看着他。“所以还是要找望远镜。”
“也许不用。”成然放下筷子,调出另一份文档,“我查到了‘源头’的另一个中间人——不是望远镜,是另一个人。代号‘回声’。这个人负责镜会的资金调度。”
“镜会?”
“嗯。镜会的所有资金都通过‘回声’的手。‘回声’和望远镜不同——望远镜管外勤,管清除;‘回声’管钱。他可能更知道‘源头’是谁。”
林霁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回声’在哪儿?”
“不知道。文档里没有他的位置信息。但他的资金账户有一个固定的操作时间——每周五下午三点。如果能在那个时间追踪到他的IP——”
“就能定位。”
成然点了点头,把面碗端起来又吃了几口。
林霁秋靠在桌沿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对面的花店已经关了门,咖啡馆的灯亮了起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客人。一切都很日常。
“成然,今天是周几?”
“周四。”
“明天下午三点。”
成然看着她。“你要追踪‘回声’?”
“你追踪。我在旁边看着。”
成然没有反对。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霁秋上了楼。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网络追踪程序、地图、还有观星者数据库的登录界面。他检查了一遍程序,确认没有问题,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林霁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她的腿,蜷成一团。
“还有多久?”林霁秋问。
“二十五分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阿花在林霁秋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两点五十八分。成然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
三点整。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IP地址、端口号、连接时长。成然的手指飞速敲击,把数据复制进追踪程序。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在南方某个沿海城市。
“定位到了。”成然放大地图,“城东的一栋写字楼。这个IP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其他时间没有活动。”
“是他吗?”
“大概率是。IP不是固定的,但每次出现的范围都在那栋楼附近。可能是用了移动设备,也可能是租用了那栋楼的网络。”
林霁秋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能查到具体是哪一层吗?”
“需要更精确的定位。如果‘回声’用的是手机,可以三角定位。但他用的是电脑,而且是加密信道,只能确定大概范围。”
“那我去跑一趟。”
成然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只是去看看,不打草惊蛇。”
成然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事务所。继续查数据库。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成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通讯器带好。”
“一直带着。”
林霁秋站起来,阿花从她腿上跳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她揉了揉阿花的头,下楼。
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在柜台后面。看到林霁秋下来,阿右探出头。“老板,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吃。”
阿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要出门?”
“去南方。明天就回来。”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嗯。”
林霁秋上楼收拾了一个小背包。换洗的衣服、折叠刀、充电器、通讯器。她把“阴”从腕带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在轻轻振动,频率不快不慢。她把圆球卡回腕带,系紧,背上背包下楼。
阿左已经发动了车子。
“阿左,你不用去。我自己开车。”
阿左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递给她。“路上小心。随时联系。”
林霁秋接过钥匙,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街道。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看到她开车经过挥了挥手。她按了一下喇叭,拐进了主路。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她打开通讯器,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成然。听得到吗?”
“听得到。”声音很清晰,没有杂音,“到了吗?”
“还没。开了三分之一。”
“注意休息。别疲劳驾驶。”
“知道。”
她松开按钮。通讯器的小灯闪了一下,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很显眼。
开到服务区的时候,她停下来休息了十五分钟。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站在车旁边吃着,看着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她多看了一眼——不是那辆尾号672的,是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家用车。她吃完面包,喝了半瓶水,把剩下的放回背包,上车继续开。
到那座南方沿海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她没有直接去那栋写字楼,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房间不大,床很硬,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
“成然。”
“在。”
“到了。明天早上去写字楼看看。”
“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通讯器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起得很早。天刚亮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她洗漱换衣服,背上背包退房。开车到那栋写字楼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楼下的停车场空着大半。她把车停好,下了车。
写字楼不高,大概二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一楼大厅有前台,需要刷卡才能进电梯。她没有进去,先在周围转了一圈。写字楼的背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个垃圾桶和几辆电动车。侧面有一个消防通道,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楼梯间,光线昏暗。她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层,每一层的消防门都关着,需要刷卡才能进。
她回到一楼,从消防通道出来,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着那栋楼。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工装的保洁员,有送快递的小哥。她观察了大约一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成然。”
“在。”
“写字楼需要刷卡才能进。我不确定‘回声’在哪一层。”
“能想办法进去吗?”
“可能。等中午人多的时候混进去。”
“小心。”
林霁秋喝完咖啡,又等了一个小时。十一点半,午餐时间,进出的人多了起来。她走到写字楼门口,跟在一群穿西装的人后面,自然地走了进去。前台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大厅里有三部电梯。她等了一会儿,跟着几个人进了其中一部。电梯里有人按了八楼,有人按了十二楼,有人按了十五楼。她没有按,站在角落观察着楼层按钮的分布。出电梯的时候,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去——八楼。
八楼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回到电梯间,上了十二楼。十二楼也是一样的格局,只是公司不同。十五楼,同样。她不确定“回声”在哪一层,但既然他的IP每周五下午三点出现在这栋楼附近,他应该在这里工作——或者至少每周来一次。
她回到一楼,出了写字楼。
“成然,没找到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他在这栋楼里。也许在高层。”
“能查到那栋楼的租户信息吗?”
“可能。我查一下。”
林霁秋拿出手机搜索那栋写字楼的租户名单。结果显示,这栋楼里有几十家公司,大部分是科技和贸易类。她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名字和镜会、观星者有关。她又搜了搜每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没有发现可疑的名字。
“成然,租户名单里没有明显关联的。可能‘回声’用的是个人身份——租了一个工位,或者临时借用别人的网络。”
“那就只能周五下午来蹲守。等他上线的时候,用设备定位到具体楼层。”
林霁秋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五。”
“嗯。还有三个小时。”
她在写字楼对面找了一家快餐店,点了午饭,坐在窗边盯着那栋楼。时间过得很慢,她吃完了饭,又喝了一杯咖啡,又等了一个小时。两点半的时候,她打开通讯器。
“成然。他上线了吗?”
“还没有。三点整。”
林霁秋从快餐店出来,走到写字楼对面的花坛边,假装在等人。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成然发来的定位程序——她不需要操作,成然那边会实时更新。
三点整。
手机震了一下。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在写字楼的十五楼到十八楼之间。不是精确的楼层,但范围缩小了很多。
“十五到十八楼。”林霁秋压低声音。
“收到。我标记了。”
林霁秋收起手机,走向写字楼。午餐时间已经过了,进出的人少了。她等了一会儿,跟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混了进去。电梯直接上了十五楼。
十五楼的走廊很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十六楼,同样。十七楼,走到一半的时候,一扇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霁秋侧身让开,余光扫了一眼门里面的情况——是一个小型的开放式办公区,有几张桌子,但只有一个工位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看不清脸。
林霁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她转身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成然,十七楼有一个人。不确定是不是‘回声’。”
“能拍到脸吗?”
“不能。他背对着门。”
“先撤。不要打草惊蛇。”
林霁秋原路返回,乘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她走到对面的花坛边,深吸了一口气。
“成然。”
“在。”
“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回声’,他每周五下午三点都会来。下周,我再来。”
“好。”
林霁秋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直接回事务所,先去了一趟附近的车用品店,买了一个小型行车记录仪。可以藏在背包里,也可以固定在衣服上。
“你买那个做什么?”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下周拍他的脸。”
“小心。”
“知道。”
车子开出城市,上了高速。林霁秋看着窗外,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想到了父亲——如果当年他也这样追查“源头”,他查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查下去。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右站在门口擦招牌,看到她从车上下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板!你回来了!”
“嗯。”
阿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南方的饭不好吃?”
“还行。”
“阿左说你只吃了一顿饭。”
林霁秋看了阿左一眼。阿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头也不抬。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
“成然呢?”
“在楼上。等你回来。”
林霁秋上楼。工作室的门开着,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是那个写字楼的卫星地图,十五到十八楼被圈了出来。
“回来了?”他转过头。
“回来了。”林霁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下周再去一次。拍到脸,确认身份。”
成然看着她。“如果他真的是‘回声’,你打算怎么办?”
“跟他。看他去见谁。”
“可能会有危险。”
“知道。”
成然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事务所。继续查数据库。我们分头行动。”
成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通讯器带好。”
“一直带着。”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成然。”
“嗯。”
“那个‘源头’——你觉得他知道我吗?”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也许知道。你是那个项目唯一成功的实验体。”
“他会来找我吗?”
“可能。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还在暗处。”
林霁秋点了点头。“那就等他来。”
她走出工作室,轻轻关上门。阿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板!晚饭好了!糖醋排骨!”
“来了。”
她下楼。阿右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阿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桌边,阿橘已经蹲好了。
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好吃。
“老板,南方那边怎么样?”阿右问。
“找到了目标。下周再去确认。”
阿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阿右吃得快,阿左吃得慢,阿花蹲在旁边等投喂,阿橘偷吃了阿右碗里的一块排骨。一切如常。但林霁秋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
“源头”“回声”“望远镜”——这些代号背后的人,正在一步一步浮出水面。
她吃完了饭,放下筷子。
“阿右,今天的排骨好吃。”
阿右笑了。“明天还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