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事务所表面平静,底下却绷着一根弦。阿右照常做三餐,阿左照常整理档案,阿花照常换地方睡觉,阿墨神出鬼没,阿橘照常偷吃。但每个人都比平时安静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度,笑声少了几次。林霁秋在等周五。成然在等周五。连阿右都在等周五——虽然他不知道具体要发生什么,但他从林霁秋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四晚上,林霁秋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折叠刀、充电器、通讯器、还有新买的那个行车记录仪——很小,能藏在背包里,镜头只有针尖大。她把记录仪固定在背包的肩带上,调整角度,试拍了几次,确认能拍到正前方的画面,然后拆下来放回背包。
敲门声。成然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明天几点出发?”
“早点。六点。”
“到了那边别急着进去。先在周围观察。”
“知道。”
成然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你紧张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紧张。是别的感觉,说不上来。”
“什么感觉?”
“像在拆一个礼物。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必须拆。”
成然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一个金属的小圆片,比硬币大一圈,厚度不到半厘米,表面磨砂质感,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这又是什么?”
“备用定位器。贴在内衣上,撕掉背胶直接贴。信号和通讯器是同一频段,如果通讯器掉了或者没电,这个还能用。”成然顿了顿,“上次你在水下的时候,通讯器差点进水。”
林霁秋接过圆片。“那次没进水。”
“差点。”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圆片收进口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成然想了想。“‘回声’如果真的是‘源头’的中间人,他可能不是一个人。附近可能有安保,也可能有武器。拍到脸之后不要逗留,马上撤。”
“好。”
成然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睡。”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林霁秋。”
“嗯。”
“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
这是第二次说了。林霁秋看着他。“我知道。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把备用定位器的背胶撕掉,贴在衣领内侧。金属圆片贴着皮肤,凉凉的,过了一会儿被体温捂热了,就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林霁秋被闹钟叫醒。天还没亮,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雾。她摸黑穿好衣服,背上背包下楼。阿右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看到她下来探出头。“老板,吃了再走。”
“来不及。”
“粥已经盛好了,凉得快。”阿右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皮蛋瘦肉粥,皮蛋没化,瘦肉也没化,葱花撒得整整齐齐。林霁秋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几口,不烫不凉刚好。她放下勺子把碗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
“我走了。”
“老板。”阿右叫住她,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挤出一句,“早点回来。”
林霁秋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当作响。阿左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发动了引擎,车灯在晨雾中亮着。林霁秋上车,阿左把车驶出街道。
“老板,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事务所待着。”
“成哥让我去的。”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阿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他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我在暗处接应。我不进去,只是在外面等。”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就一起。”
车子上了高速。天慢慢亮了,晨雾散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栋写字楼的画面——玻璃幕墙,一楼大厅的刷卡闸机,十五到十八楼之间的那个目标。
“老板。”阿左开口。“嗯。”“你觉得‘回声’会认识你吗?”“应该不认识。他没在事务所出现过。望远镜可能把我的照片给过他,也可能没有。”
“如果他认识呢?”
“那更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阿左的嘴角弯了一下。
开到南方那座沿海城市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林霁秋让阿左把车停在写字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自己下车走过去。阳光很好,海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林霁秋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肩带上的记录仪对着写字楼的方向。
时间还早。她慢慢喝着咖啡,看着窗外。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工装的保洁员,有送快递的小哥。和上周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面孔。她喝完咖啡又等了一个小时,十一点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换了一杯新咖啡。
十二点。午餐时间,进出的人多了起来。她观察着每一个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没有看到可疑的目标。十二点四十,人流渐渐少了。一点半,她看到一个人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不是从大厅走出来的——是从侧门。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中等身材,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林霁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
“成然。”她压低声音。“在。”通讯器里传来成然的声音,很清晰。“一个人从侧门出来了。深色夹克,棒球帽,黑色公文包。可能是他。”“拍到脸了吗?”“没有。帽檐太低。”“跟着他。不要跟太近。”
林霁秋把咖啡杯放下,拿起背包,走出便利店。那个人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林霁秋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街上人不多,她不敢跟太近。
那个人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林霁秋也停下来,假装在翻背包,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进了一条小巷。林霁秋跟进去,巷子不长,两侧是老旧居民楼,一楼有一些小店铺——理发店、杂货店、水果摊。那个人走进水果摊,买了几根香蕉,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路,两侧停满了车。那个人走到一辆黑色的SUV旁边,拉开车门,上了车。林霁秋在巷口停下来,记下了车牌号。SUV发动,驶出车位,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她转身往回走,同时给成然发了消息:“车牌号,黑色SUV。”很快回复来了:“收到。我查。”
回到写字楼附近,林霁秋在便利店又买了一杯咖啡,坐下来继续等。那个人还会回来吗?也许不会。如果他真的是“回声”,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三点整,手机震了。成然的消息:“那辆SUV是租车公司的,租赁人的名字是‘李铭’。查不到更多信息,可能是假身份。”
下午三点,林霁秋的通讯器里传来成然的声音。“他的IP上线了。十五到十八楼。和上周一样。”林霁秋抬头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他回来了。从侧门进来的。”
“注意观察。”
林霁秋盯着写字楼的侧门。三点半,那个人从侧门出来了,这次没有戴帽子,手里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她的手指按在背包肩带的记录仪上,镜头对准他的脸。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跟。够了,拍到脸就够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便利店,往阿左停车的位置走。上车后第一件事是把记录仪拆下来,把存储卡取出来装进口袋。
“老板,拍到了?”
“拍到了。回去让成然查。”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半夜了。阿右还等在沙发上,阿花蜷在他腿上,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阿橘趴在茶几下面。林霁秋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右猛地醒了,阿花从他腿上跳下去。
“老板回来了!”
“嗯。”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存储卡递给成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拍到了。他的脸。”
成然接过存储卡插进平板,调出视频。画面有些抖,但正脸很清晰——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下垂。成然截了几张图,放大,对比数据库里的照片。
“这个人,我见过。”成然的声音低了下去。
“哪里?”
“观星者的内部资料。不是‘回声’,是另一个人。代号‘镜子’。”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镜子?镜会?”
“可能是镜会的核心成员。‘回声’和‘镜子’——也许是同一个人用两个身份。”
“还是两个人?”
“不确定。但如果是同一个人,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源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阿右端过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
“成然,明天继续查他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好。”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打印出来的脸——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下垂。她记住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