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茶几上放了整整一夜。林霁秋上楼之前把它翻了过去,不想再看到那个人的眼睛。但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它又被翻了回来,正面朝上,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下垂,像一个凝固在时间里的表情。成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面前的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资料。
“你几点起的?”林霁秋走过去坐下。
“六点。”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成然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这个人——代号‘镜子’,真名赵恒,四十一岁,籍贯不明,教育背景不明。观星者的内部资料里只有他的代号和职责——‘镜会联络人’。”
“镜会联络人。所以他不是‘回声’?”
“可能是同一个人兼任两个角色。也可能是‘回声’另有其人,他只是‘回声’的下线。”成然翻了翻资料,“但他的活动轨迹和‘回声’高度重合。每周五下午出现在那栋写字楼,使用同一个IP段。如果他是‘回声’,那我们的目标就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他们是合作关系,在同一地点办公。”
林霁秋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味很重。“赵恒。能查到他住哪吗?”
“能。从租车记录和手机信号定位,他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租车公司留的地址是假的,但手机信号的基站位置和他用车的轨迹能匹配上。”成然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他每周五从家里出发,开车到那栋写字楼,下午三点左右离开。有时候直接回家,有时候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郊的一个会所。叫‘静园’,表面上是私人会所,会员制,不对外开放。赵恒每周五下午从写字楼出来之后,大约有一半的概率会去那里。”
林霁秋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静园”的红点。“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查不到。‘静园’的注册信息是空的,没有法人,没有经营范围,只有一个邮政信箱。”
“那可能是‘镜会’的聚会地点。”
“可能。也可能是‘源头’的据点。”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赵恒——他知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应该不知道。他没有采取任何反侦察措施,手机没关机,车没换,路线没变。不像是在躲什么人。”
“那下周,我去‘静园’看看。”
成然看着她。“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你在外面接应。”
成然沉默了几秒。“好。”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有问,转身回去拿筷子和勺子。
“阿右。”
“嗯?”
“你见过这个人吗?”
阿右走过来看着照片。“没有。他是谁?”
“‘镜会’的人。可能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之一。”
阿右的手在筷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碗筷。“老板,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问清楚。”
阿右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厨房。林霁秋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阿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两个就放下了。成然也吃得不多,他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平板。
“成然。”
“嗯。”
“你以前在观星者的时候,见过赵恒吗?”
“见过一次。在望远镜的办公室里。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望远镜和别人谈事情。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查资料才看到他的照片和代号。”
“望远镜和赵恒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望远镜是外勤主管,赵恒是镜会联络人。赵恒向望远镜汇报,望远镜向‘源头’汇报。”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所以望远镜知道‘源头’是谁。”
“知道。但他不会说。”
“赵恒呢?”
“赵恒可能也知道。他是镜会的核心成员,接触的信息比普通联络人多。”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花店开了门,老板娘在搬花盆,阳光很好,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她想到了父亲——如果当年他能找到“源头”,他会怎么做?也许和她一样,找到那个人,问清楚。也许不会,他可能已经试过了。
“成然,下周去‘静园’的时候,我不进去。”
成然看着她。“你想在外面等?”
“嗯。等赵恒出来,跟着他。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等得起。”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看了林霁秋一眼,又看了成然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去收拾厨房。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老板,你之前让我查的陈维松近况,有新消息。”
林霁秋转过身。“什么消息?”
“他上周搬家了。不是主动搬的,是被人接走的。”阿左翻开档案,“我联系了小区物业,物业说来了两个人,自称是陈维松的亲戚,把他接走了。陈维松没有反抗,也没有求救。走之前还退了房子,办了手续。”
“亲戚?”
“那两个人的身份查不到。但物业描述说,一个高个子,瘦,戴眼镜。另一个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高个子,瘦,戴眼镜——望远镜。中等身材,深色夹克——可能是赵恒。
“他们接走陈维松,是为了保护他,还是控制他?”
阿左想了想。“不确定。但陈维松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留下任何求救信号。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被胁迫了。”
“能查到他们去哪了吗?”
“查不到。那辆车出了城之后就没了踪迹。”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陈维松被接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成然。”
“在。”
“你觉得陈维松还活着吗?”
成然看着她。“活着。如果他们要杀他,不会接走。在小区里动手更方便,也更不容易留下痕迹。接走,说明他们需要他。也许是问话,也许是保护。”
“保护?”
“他知道太多。如果他被别人抓了,可能会泄露更多信息。”
林霁秋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那陈维松暂时安全。”
“可能。”
阿左合上档案回到柜台后面。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擦桌子,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林霁秋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
“老板,下周去‘静园’,我跟你一起。”阿右忽然开口。
“不用。你在家待着。”
“可是——”
“阿右。”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家待着。看好阿花他们。”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林霁秋几乎每天都和成然讨论赵恒的行踪。成然调出了过去三个月赵恒的活动轨迹图,标注了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大部分是家、写字楼、静园、还有几个超市和加油站。路线很固定,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他很规律。”林霁秋看着地图。
“嗯。规律到像是故意让人跟踪。”
“你是说他可能在钓鱼?”
“可能。也可能只是习惯了。”
林霁秋想了想。“不管是不是钓鱼,下周都去看看。”
周五,林霁秋和成然出发了。阿左开车,林霁秋坐副驾驶,成然后座。这次不是去那个南方沿海城市——静园在另一个方向,距离事务所大约两个小时车程。车子上了高速往北开,两侧是连绵的山丘和农田。
“成然,静园附近有没有制高点?”
“有。东侧有一座小山,距离静园大约三百米。视野开阔,能看到会所的入口和后门。”
“那就去那里。”
阿左把车开到小山脚下。林霁秋和成然下车,阿左留在车里。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山不高,路也不陡,但林霁秋穿着运动鞋,走起来不算费劲。成然跟在后面,呼吸平稳。十几分钟后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静园就在下面,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中式风格,飞檐翘角,被一片竹林环绕。入口处有一扇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看到入口了。”林霁秋拿出望远镜观察。“两个保安。腰间有对讲机,可能还有武器。”
成然用望远镜看着静园的围墙。“围墙大概两米五,上面有铁丝网。翻进去不容易。后门也有保安。”
“那就在外面等。”
两个人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林霁秋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成然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阳光很好,风从山丘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成然。”
“嗯。”
“你以前在观星者的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吗?”
“来过。但不是这种中式会所,是写字楼、实验室、有时候是酒店房间。观星者没有固定的聚会场所,每次都是临时租用。”
“赵恒的‘静园’是固定的。”
“所以这里可能是镜会的据点,不是观星者的。”
林霁秋放下望远镜,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镜会——焕心成长营、明远咨询、星元科技、还有那个水下设施。所有分支都指向同一个中心。赵恒是中心的管理者之一。”
“可能不是之一,是唯一。”
两个人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SUV从远处开过来,停在静园门口。保安上前核对身份,然后打开铁门。SUV驶了进去。
林霁秋的望远镜一直跟着那辆车。“赵恒的车。尾号对上了。”
成然打开平板,调出追踪程序。“他的手机信号也在里面。和上周一样,三点零三分进入。”
“他每周五来,待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小时,有时候三个小时。”
林霁秋放下望远镜,靠在石头上。“那继续等。”
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五点多的时候,那辆黑色SUV从静园里驶出来。林霁秋举起望远镜。“出来了。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跟吗?”
“跟。看看他去哪。”
两个人下山。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山脚,远远地跟在黑色SUV后面。SUV开得不快,沿着公路往市区方向走。阿左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开了大约二十分钟,SUV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侧是老旧居民楼。
“他可能要回家了。”成然看着平板,“手机信号的位置和上次住址一致。”
SUV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停下来。赵恒下车,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楼里。林霁秋通过车窗看着他消失在单元门口。
“就是这里。”
阿左把车停在路对面。
“老板,要上去吗?”
“不上去。今天只是确认。”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栋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和普通的老小区没有区别。
“成然,赵恒是一个人住?”
“资料里没有显示他有家人。租户信息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那他的生活很简单。”
“嗯。简单到不正常。”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也许他不需要复杂。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服从。”
“服从谁?”
“‘源头’。”
成然没有接话。阿左发动车子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事务所天已经全黑了。阿右在门口等着,看到车子停下来迎上来。
“回来了?”
“嗯。”林霁秋下车,“有吃的吗?”
“有。糖醋排骨,还有汤。”
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右去热饭菜。成然坐到她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赵恒的住址、工作地点、活动轨迹,都摸清了。接下来,要想办法接近他。”
“怎么接近?”
“在他常去的超市或者加油站。制造偶遇,然后搭话。”
林霁秋想了想。“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镜会的核心成员。普通人偶遇,他会警觉。”
“那就用不普通的方式。”
林霁秋看着他。“什么意思?”
“用你的能力。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接近他。他认不出你。”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变成谁?”
“陈维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维松被他接走了。如果陈维松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么反应?”
“会惊讶。会问‘你怎么在这里’。会联系望远镜。”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知道,陈维松是被他们控制还是保护。”
林霁秋沉默了很久。阿右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冒着热气。
“老板,先吃饭。”
林霁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好吃。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成然。”
“嗯。”
“这个计划有风险。如果赵恒认出我不是陈维松——”
“他不会认出。你的变形能力,没有人能认出。”
林霁秋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米饭。“那什么时候?”
“下周。”
她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