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林霁秋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林骁给她的那张照片。父亲站在船甲板上,穿着白大褂,身后是灰蓝色的海。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9年,东海,科考船‘向阳’”。字迹是林骁的,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阿右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问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林霁秋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成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比平时凝重了一些。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串林霁秋看不太懂的代码和架构图,但最上面几行被标红了。
“观星者的数据库,我破开了更深的一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监听似的。
林霁秋把照片收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查到什么了?”
“一个加密分区。不是普通的加密,是我之前没见过的那种。算法很古老,但防护层级极高。我用了K给的接入点清单,绕过了前三层,但第四层进不去。”成然调出屏幕上的画面,那是一个深灰色的界面,中间只有一个输入框,上面用英文写着“AUTHORIZATION REQUIRED”——需要授权。
“第四层需要什么?”
“某种外部验证。不是密码,不是生物特征。是一种令牌信号。”成然放大了界面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图标,形状很奇怪,像是一颗星星,周围环绕着某种纹路。“这个图标,我在观星者的其他地方没见过。不是他们的标志。”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的设计风格,和那个水下设施的金属门上的铭文很像。同一种工艺,同一种审美。”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这个分区,可能不是观星者建立的。是他们的上级。”
“很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对,没有问,又缩回去了。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阿花从林霁秋腿上跳下去,走到成然脚边蹭了蹭,又走开了。
“成然,你之前说的那个代号——‘源头’——和这个分区有关系吗?”
“不确定。但‘源头’这个词,最早就是在这个分区的元数据里出现的。我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项目代号。”成然翻了翻记录,“现在想来,可能不是。‘源头’可能指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组织。一个比观星者更高层级的组织。”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比观星者更高层级。观星者已经是她见过最庞大、最隐秘的组织了,跨国运作,触角遍及科研、军事、金融各个领域。如果观星者上面还有一层,那层得有多大?她不敢想。
“能暴力破解吗?”她问。
“不能。暴力破解会触发自毁程序。K警告过我,这个分区的安全机制是独立供电的,一旦检测到异常访问,整个分区的数据会在三秒内被清空。”成然关掉那个界面,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我找到了这个。一份访问日志,记录了谁在什么时间访问过这个分区。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次数不多,每次间隔很长。最近的两次,一次是在方琳失踪之前,一次是在我们救出宋扬之后。”
林霁秋的手指停住了。方琳失踪之前,北辰之庭在观星者的数据库里查过东西。救出宋扬之后,他们又查了一次。查什么?查她。她几乎可以肯定。
“能查到访问者的身份吗?”
“不能。日志只记录了访问终端的IP,没有用户信息。但我查了那些IP,全部是境外跳板,经过至少五层转发。追不到源头。”成然顿了顿,“但有一个规律。所有访问都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那是他们的工作时间。”
“可能。也可能只是系统设定的自动维护窗口。”
林霁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她放下杯子。“成然,你觉得‘源头’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人?”
成然想了想。“也许是组织。也许是一个人控制的组织。就像观星者,所有人听命于首席,但首席背后还有其他人。一层一层往上,不知道哪一层才是终点。”
林霁秋想到了望远镜。望远镜身后有破军,破军身后有文曲,文曲身后有北极星。这是一条链,链的末端是一个她还没看到的东西。
“你那个同事,K,还能帮你拿到更多信息吗?”
“K的权限已经到顶了。他只是数据库维护人员,没有查询核心分区的授权。而且最近观星者在内部做安全审计,所有非必要的外部接触都被禁止了。K说短期内不能再联系我,否则他会被发现。”
“那我们就只能等?”
“不一定。赵恒那边,也许还有机会。”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赵恒。那个在茶馆里和她对视的人。文曲的外勤。他手里的令牌,也许能打开那个分区。“你觉得赵恒会帮我们?”
“不会。但如果我们能拿到他手里的令牌——哪怕只是看一眼,记住它的信号特征——我就能仿制一个。”
“仿制令牌?你说过令牌有电磁签名,无法伪造。”
“无法伪造,但可以复制。只要在令牌发出信号的时候截获那段数据,我就能在另一个设备上重放同样的信号。这不是伪造,是克隆。系统的物理层只认信号,不认令牌本身。”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着成然的话。克隆令牌。截获信号。这意味着她需要再次接近赵恒,在他使用令牌的时候,用设备捕捉那段数据。而赵恒最常使用令牌的地方,就是静园。
“下次赵恒去静园的时候,我跟进去。”
成然看着她。“太危险。”
“不进去怎么截信号?”
“在外围也可以。令牌的信号频段我大致知道,只要在静园附近部署信号接收器,他每次使用令牌,我都能收到。”
“你能区分是赵恒在用还是别人在用?”
“不能。但静园里使用令牌频率最高的,应该是赵恒。其他星的外勤也会去静园,但次数少得多。”
林霁秋想了想。“那就先试。部署接收器,看能不能截到信号。如果不行,我再进去。”
成然点了点头。“阿左,明天去买设备。高灵敏度的信号接收器,频段覆盖范围要大。”
阿左从柜台后面应了一声。
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老板,刚泡的,趁热喝。”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阿右,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
“阿左教的。他说泡茶能让人静心。”
林霁秋看了阿左一眼。阿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头也不抬,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阿左,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
“在事务所开张之前。老板,你那时候说,事务所要有个样子。客户来了,得有杯茶喝。”
林霁秋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阿左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楼上躺一会儿。晚饭叫我。”
“好。”阿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霁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还没亮,阳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站在船甲板上的那张。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1999年,东海,科考船‘向阳’。”她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海。不是南方那种深蓝色的海,是北方的,灰绿色的,浪很大。她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她。她想叫他,但张不开嘴。那个人转过身,是父亲。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到,风太大了。
她醒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的光透过窗帘投在天花板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亮着,成然发了一条消息:“数据库里又发现了一份文件。提到了一个词——‘北辰之庭’。可能是组织的名称。”
林霁秋看着那行字。北辰之庭。北极星,北斗七星。庭,是古代天子议事的地方。她回复:“能查到更多吗?”
“不能。文件是加密的,和那个分区同一级别。”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上很安静,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北辰之庭。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它存在了多久?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还是更久?她不知道。但她会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