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成然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不是熬夜,是那种从早到晚坐在工作台前、偶尔站起来倒杯咖啡、然后又坐回去的沉浸。林霁秋上去送过几次茶,每次都看到他盯着屏幕上那串从令牌信号中截取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会儿,再敲几下。那组数据她已经看不太懂了——不是之前的代码和架构图,而是一长串十六进制数字,排列成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格式。
阿右说他这样下去会瘦,阿左说成哥以前就这样。林霁秋没有说话,只是每天晚上上去的时候,把阿右留的饭菜放在桌角,再把前一天的空碗收走。成然每次都吃,有时候吃得干净,有时候只吃了一半。
第四天的时候,成然下楼了。不是下来吃饭——阿右把饭端上去他也没吃。是下来找林霁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个波形图,有规律的峰谷,像某种被编码过的语言。
“那段信号,我解出了第一层。”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好几天没怎么说话的涩感,“验证码的算法是基于时间的。每次生成的验证码都不同,但规律是固定的。只要知道算法,就能预测下一次的验证码。”
林霁秋看着他。“你能预测了?”
“不能。我只解出了第一层,还有两层。第二层需要知道令牌的物理特征——温度、磁场、甚至是使用者手持令牌时的握力变化。北辰之庭的系统不只是验证令牌的信号,还验证‘使用令牌的人是不是真人’。如果没有第二层的验证,就算生成了正确的验证码,系统也会判定为异常访问。”
“所以你需要知道赵恒的握力?你连他手多大都不知道。”
成然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不是握力。是令牌内部的传感器会记录使用者的生理特征。体温、心率、皮肤电反应。每一次使用令牌,这些数据都会被上传到北辰之庭的核心系统,和上一次的记录比对。如果差异超过阈值,系统会判定为异常访问,同时触发警报。”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所以就算我们克隆了令牌信号,也通不过生理特征验证。”
“是。赵恒说‘下一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不是威胁。是事实。因为下次他再见到你,他会按照文曲的指示行事,而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那个赵恒,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霁秋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执行者。执行者不需要对错,只需要服从。”
阿右缩回去继续炒菜。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成然,如果生理验证通不过,那我们是不是永远进不去那个加密分区?”
“不一定。如果拿到令牌本身,情况就不一样了。令牌是物理设备,里面存储了授权者的生理特征模板。如果用令牌本体访问系统,它不会触发额外的生理验证——因为系统默认令牌持有者就是授权者。”
“那最终还是需要拿到赵恒的令牌。”
“或者找到令牌的制造者。每一块令牌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它们可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如果能找到那个人,也许能反向设计。”
林霁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令牌有制造者?”
“因为每一块令牌都有编号。我截到的信号里,除了验证码,还有一组序列号。格式是统一的——两位字母加五位数字。文曲的令牌,序列号开头是WQ。其他星的令牌,应该有对应的缩写。”成然调出那段信号,放大了末尾的一小段,“TL、JM、LC、WQ、LZ、WQ、PJ。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七个代号,七块令牌。林霁秋看着那七个缩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些序列号,是制造时的顺序,还是颁发时的顺序?”
“可能是颁发时的顺序。WQ——文曲——出现了两次。一个是文曲自己,一个是文曲的外勤赵恒。赵恒的令牌是复制品,权限有限,但序列号的格式和正本一样。说明制造者不止做了七块,还做了很多复制品。”
“那制造者是谁?”
“不知道。但序列号的命名规则,和观星者数据库里那个加密分区的命名规则一致。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
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老板,你之前让我查的‘太常司’,我找到了一些信息。不是公开资料,是林骁发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当年从项目组的档案室里抄下来的。”
林霁秋接过打印件。上面是几行竖排的文字,繁体,像是从古籍上抄下来的。她看了几行,递给成然。
“太常司,秦官,掌宗庙礼仪。然其职非仅祭祀,亦掌‘天命’之器。始皇帝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太常司所得,非金非玉,乃天外之物。藏于密室,不载于史。”
成然看完抬起头。“天外之物?”
林霁秋想到了水下设施里的那扇金属门,想到了陈维松说的那些技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想到了林骁说的那些碎片,“不是人类现有的”。她想到了自己——她的能力,也是从那些“天外之物”来的。“天外之物。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是这个时代的。”
“秦朝的人叫它‘天命之器’。我们叫它‘源石’。”
林霁秋看着那份打印件。“所以北辰之庭的存在,不止两千年。从秦朝就开始了。”
“可能。太常司是秦朝设立的,北辰之庭是它的延续。两千年来,换了无数个名字,但核心没变——执掌‘天命’,维护秩序。”
阿右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先吃饭。那些事,吃完饭再想。”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阿右把饭碗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碗在成然面前。阿花蹲在桌边,阿橘已经蹲好了。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下。
林霁秋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成然,你之前说观星者的首席可能知道令牌制造者?”
“可能。首席是观星者最高负责人,和七星有直接联系。他手里可能有令牌正本,或者知道令牌制造者的下落。”
“能找到首席吗?”
“找不到。望远镜消失之后,首席也消失了。不是躲起来了,是被北辰之庭召回,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霁秋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者被清除了。”
“嗯。”
吃完饭,林霁秋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成然回到工作室,阿右在厨房洗碗,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一切如常。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站在船甲板上,穿着白大褂。太常司。天命之器。源石。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
两千年前,始皇帝收天下兵,铸金人十二。太常司得到了“天外之物”。两千年后,那些人用“天外之物”制造了那些技术。她父亲研究了那些技术,然后被杀了。她是那些技术的产物。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下楼的时候,成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头发也梳过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平板和几页打印件。
“今天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有个旧货市场。我在观星者数据库里找到一条记录,说令牌制造者退休后在那里开了一家古董店。”
林霁秋看着他。“你确定他还活着?”
“不确定。但那条记录是两年前的,至少两年前他还活着。”
“他为什么会把店开在旧货市场?不应该躲起来吗?”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他是令牌制造者,不是执行者。他不知道自己造的东西被用在了哪里。对他来说,那些只是‘工艺品’。”
林霁秋想了想。“走。”
阿左开车,林霁秋坐副驾驶,成然在后座。城西的旧货市场在一片老居民区里,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阳光从头顶的塑料棚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的水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成然下了车,环顾了一圈。“那条记录说,店在市场最里面,右手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修远’。”
林霁秋跟在他后面,穿过拥挤的过道。两侧的摊主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货物。没有人看他们。
市场最里面,右手边。一块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修远”。字迹已经褪色了,边缘有些开裂。门是关着的。林霁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很老,带着一点沙哑。林霁秋推门进去。店里很小,四面墙都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董——瓷器、铜器、玉器、还有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用小刷子清理表盘上的灰尘。
“两位想买什么?”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成然走到柜台前,“您是余师傅?”
老人的手在怀表上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已经联系不上了的朋友。”
老人放下怀表,摘掉老花镜,看着成然。“你是观星者的人?”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不是。”
老人沉默了几秒。“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成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柜台上。上面是令牌序列号的截图——TL、JM、LC、WQ、LZ、WQ、PJ。
老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这是什么?”
“您应该认识。”
“不认识。”老人把打印纸推回来,“你们找错人了。”
林霁秋开口了。“余师傅,我们不想为难您。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些令牌,是谁让您做的?”
老人看着她。“小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在做一样的事。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后来我问了为什么。然后我就不做了。”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因为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半成品的令牌——还没雕刻图腾,没有铭刻序列号,但材质和赵恒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最后一块。没做完,也不想做完了。”他把布包推过来,“你们拿走吧。也许有用。”
林霁秋看着那块半成品令牌。“余师傅,您知道北辰之庭吗?”
老人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知道。但我知道的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北辰之庭,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北辰之庭,不是我造令牌的那个。”他重新拿起怀表,戴上老花镜,“你们走吧。我要关门了。”
林霁秋和成然对视了一眼。林霁秋把布包收起来。
“谢谢您,余师傅。”
老人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清理怀表上的灰尘。
出了店门,林霁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她想到了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也在某条路上走着,一直走,走不到尽头。
上了车,林霁秋把布包打开,那块半成品令牌躺在里面。没有图腾,没有序列号,但材质、重量、手感,和赵恒那块一模一样。
“成然,这块令牌能用吗?”
“不能。没有序列号,没有授权。但我们可以逆向分析它的物理结构。知道它是怎么造的,也许就能知道其他令牌的弱点。”
林霁秋把布包扎好,放进口袋。“余师傅说他认识的北辰之庭已经不存在了。什么意思?”
“也许北辰之庭在某个时间点经历过重组。也许余师傅认识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位了。现在的七星,是另一批人。”
“或者同一批人,换了名字。”
“也许。”
阿左发动车子驶出旧货市场。林霁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余师傅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自己就是那样东西。
回到事务所,林霁秋把布包交给成然。他拿着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去整理档案。林霁秋坐在沙发上,阿花跳上来蜷在她旁边。
“老板。”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糖醋排骨。”
“好。糖醋排骨。”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听着阿左翻档案的声音,听着阿花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整个事务所,像一层温暖的壳。她知道壳外面是什么——是那个两千年未曾停歇的庞大机器,七颗星在运转,北极星在最高的地方俯瞰着一切。但她不打算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