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半成品令牌在成然的工作室里放了三天。林霁秋每天上去看一次,每次看到它静静地躺在工作台角落的绒布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她想象中“古老组织信物”该有的神秘反应。它只是一块金属,暗沉沉的,表面没有打磨过的光泽,边缘还有一些毛刺。
成然倒是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研究它。他用显微镜观察它的表面结构,用频谱仪分析它的材质成分,用小电流测试它的导电特性。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林霁秋大多看不懂,但她能看懂成然的表情——那种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的专注,不是“有重大发现”的样子,更像是“越查越觉得不对劲”的困惑。
第四天晚上,林霁秋端着阿右煮的馄饨上楼。工作室的门开着,成然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半成品令牌,对着台灯的光看。她走进去,把馄饨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
“查到什么了?”
成然放下令牌,揉了揉眼睛。“这块令牌的材质,不是现代工业的产物。”
林霁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分析了它的金属成分。铁、碳、还有少量的镍和钴。比例和秦代的青铜合金完全不同,更接近现代的高碳钢。但它的晶体结构不对。”成然调出显微镜下的照片,放大后能看到金属表面有一种奇特的纹理,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非常规律。“这是反复锻打和长时间自然冷却才会形成的纹路。现代工业追求效率,用的是淬火和回火,不会出现这种纹理。”
“所以这块令牌是很久以前造的?”
“是。但问题在于,它的表面没有氧化层。如果它真的有几千年的历史,表面应该有一层厚厚的氧化物,颜色会变深,质地会变脆。这块令牌的表面很新,像是刚造出来不久,但内部的晶体结构又很旧,像是经过了上百年的自然时效。”
林霁秋看着那块令牌。“矛盾。”
“非常矛盾。”成然把令牌放回绒布上,“除非它的制造工艺是我们不知道的。一种能让金属在短时间内完成百年自然时效的工艺。”
“北辰之庭的技术。”
“可能。”
林霁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余师傅说那些令牌是他造的。如果他造的是这种工艺,那他本人就不是普通人。”
“也许他不知道自己用的工艺有多特殊。也许他以为只是普通的锻打和热处理。”成然顿了顿,“也许他知道,但他不说。”
“你觉得他知道吗?”
成然想了想。“他知道一些。但他认识的北辰之庭,和我们查到的北辰之庭,可能不是同一个。”
林霁秋想起了余师傅说的那句话——“我认识的北辰之庭,已经不存在了。”她当时以为只是老人的感慨,现在想来,也许有更深的意思。“成然,你觉得余师傅说的‘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认识的七星已经去世了,换了新人。也许整个组织在某个时间点经历过重组。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被隔离在核心之外,他以为自己在为北辰之庭服务,实际上只是为某个分支服务。”成然看着她,“但不管怎样,这块令牌是旧的。不是我们想要的。”
“旧的?”
“它的加密算法,和赵恒那块令牌的信号对不上。我用这块半成品模拟了一次验证,生成的数据和赵恒那块完全不同。不是版本差异,是根本性的不同。”成然调出两份数据对比图,“赵恒那块令牌用的是动态验证,每一秒都在变化。这块半成品用的是静态验证,只要知道算法,就能无限次生成同样的验证码。”
“所以赵恒那块是新款。这块是老款。”
“很可能。余师傅掌握的技术,是北辰之庭上一代的。他以为自己在造核心信物,实际上他造的东西已经被迭代了。”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他为什么没有被清除?他知道那么多,不应该还活着。”
“也许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也许他只是一个工匠,从不问那些令牌被用在了哪里。也许北辰之庭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成然关掉平板,“还有一种可能——他本身就是一种测试。看谁会来找他。”
“你是说,我们来找他,就已经暴露了?”
“从他告诉我们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们暴露给了北辰之庭。”
林霁秋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那赵恒呢?他知不知道余师傅的存在?”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文曲负责协调,赵恒是文曲的外勤,他应该知道令牌制造者的存在。但不一定知道制造者在这里。”
阿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板,馄饨凉了!”
林霁秋看了一眼桌角那碗馄饨。皮已经泡软了,汤也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的,鲜味还在。她端着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
“成然。”
“嗯。”
“如果余师傅掌握的只是旧技术,那我们手里的这块令牌没有用。”
“暂时没有。但我们可以从它身上找到其他线索。”
“什么线索?”
“它的材质。这种金属不是天然存在的,是人工合成的。如果能找到它的来源,也许就能找到北辰之庭的研发基地。”
林霁秋转身看着他。“你觉得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值得试。”
她走到桌边,把那碗凉了的馄饨喝完,放下碗。“那就试。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金属成分分析需要送到专业的实验室。阿左有渠道。”
“那就让他去联系。”
成然点了点头。
林霁秋转身走出工作室,下楼。阿右正在擦柜台,看到她下来,抬起头。“老板,馄饨吃了吗?”
“吃了。凉了也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擦柜台。
林霁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阿左。”林霁秋没有回头。
“在。”
“余师傅的店,明天再去一次。不要惊动他,看看有没有人也在盯着他。”
“好。”
第二天,阿左一个人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林霁秋在事务所等,成然在工作室里分析数据。下午两点多,阿左回来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调出几张照片。
“余师傅的店今天没开门。门口的木牌摘了。”林霁秋走过来看照片。那扇门关着,门框上有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是木牌挂久了留下的。“我问了旁边的摊主,说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他。不是我们,是另外的人。两个,穿深色衣服,说话不多。他们走了之后,余师傅就关了门,再也没开过。”
“两个人。穿深色衣服。像望远镜那种?”
“摊主说,不像。那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们走了之后,余师傅就出来把木牌摘了,关了门。”
林霁秋看了成然一眼。成然也在看那些照片。“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不是我们,是北辰之庭的人。”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抓走的。说明他还有活动自由。”
林霁秋靠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余师傅说‘我认识的北辰之庭已经不存在了’。他认识的那个,对他客气。现在的这个,不一定。”
“他被召回了。”成然的声音很低。
“召回?”
“令牌制造者不是自由职业者。他是北辰之庭的资产。之前可能因为年纪大了,或者技术迭代了,被允许退休。现在有人来找他,说明北辰之庭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
“造新令牌。”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手里的那块,就成了孤品。”
“可能。也可能只是一块废铁。”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阿花跳上来蜷在她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成然,如果余师傅被召回了,那赵恒会不会也有危险?”
成然想了想。“不一定。赵恒是文曲的外勤,还在职。只要他不出错,就不会被处理。但余师傅是退休人员,脱离了北辰之庭的保护范围,又被人找上门,就不一样了。”
“我们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害他?”
“我们找他的时候,北辰之庭可能还不知道。但那两个人出现之后,就知道了。”
林霁秋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停了一下。“所以我们不能再去找他了。再找,就是给他添麻烦。”
“嗯。”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林霁秋面前,一杯放在成然面前。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那个余师傅,会没事吗?”
林霁秋端起茶杯,没有喝。“不知道。”
阿右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
林霁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花店开了门,老板娘在搬花盆。阳光很好,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她想到了余师傅——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手里拿着怀表,说“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他的东西,造了两千年。北辰之庭的基石,也许就是那些令牌。
但令牌可以被迭代。旧的不用了,换新的。那她呢?她也是那个项目的产物。如果她的能力被迭代了,她会不会也被“召回”?她不知道。
“林霁秋。”成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嗯。”
“余师傅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们去找他,他没有拒绝。他给了我们令牌,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
林霁秋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我在想,那块令牌如果真的是旧款,那它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开门,而在于它是旧款本身。”
成然看着她。“什么意思?”
“旧款意味着它曾经有用过。曾经有用过,就说明曾经有人用过它。那些人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现在还用不用?如果不用,他们换成了什么?”林霁秋放下茶杯,“余师傅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线的那头,是以前的北辰之庭。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条线,就能知道北辰之庭是怎么演变的。”
成然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不从现在的七星入手,从以前的七星入手?”
“现在的七星我们找不到。以前的七星已经死了,或者退休了。死了的人,不会销毁自己的痕迹。”
“所以你想找以前的七星。”
“不是找他们本人。找他们留下的东西。令牌迭代了,那其他的东西呢?通讯方式、加密算法、资金渠道、人员名单。迭代的东西,不会全部销毁。总有一些遗留。”
成然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如果这个思路是对的,那北辰之庭的演变就有规律可循。找到了规律,就能预测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能预测,就能提前应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老板,余师傅的店门口有监控。虽然旧货市场的监控经常坏,但巷口那个摄像头是街道办事处的,应该还有记录。我去调。”
“能调到吗?”
“试试。”阿左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开始打电话。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老板,晚饭好了。先吃吧。”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成然跟过来坐对面。阿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桌边,阿橘已经蹲好了。
“成然。”
“嗯。”
“你说,余师傅被召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成然想了想。“造新令牌。也许还有别的。他是令牌制造者,不是决策者。他不需要知道那些令牌会被用在哪里。”
“那他还会活着吗?”
成然看着她。“只要他听话,就会。”
林霁秋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青菜。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想到了父亲。如果当年他也听话,也许还活着。但他没有。她没有。他们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