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余烬

作者:ACCG魔王 更新时间:2026/6/12 9:30:00 字数:5355

余师傅消失后的第三天,阿左从街道办事处调到了巷口的监控录像。画面很模糊,摄像头的分辨率不高,加上傍晚的光线不好,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修远”古董店门口。他们没敲门,没说话,只是站着。等了大约十分钟,余师傅从店里出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回去,摘下门口的木质招牌,关了门,跟着那两个人走了。整个过程没有挣扎,没有对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他知道他们会来。”林霁秋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余师傅两侧,看不清脸,但步态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完成了无数次的任务。

成然把画面放大,试图看清那两个人的衣着特征。“深色外套,黑色皮鞋。不是制服,没有标识。看不出属于哪个分支。”

“可能是文曲的人,也可能是破军。赵恒说文曲负责协调,接人这种事应该归文曲管。但余师傅是令牌制造者,他的技术虽然被迭代了,但他知道的东西仍然敏感。破军派人来‘护送’也有可能。”

“不管是谁的人,余师傅不会再出现了。”成然关掉画面,靠在椅背上,“他要么被安置到了北辰之庭的某个安全屋,要么已经被清除了。”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他不会被杀。他还有用。就算技术迭代了,他仍然是一个知道如何制造令牌的人。北辰之庭不会浪费这种人才。”

“你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

阿左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阿右从厨房端着一壶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他把茶杯放在林霁秋面前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老板,那个余师傅……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林霁秋端起茶杯,没有喝。“他不会有事。但他也不会再自由了。”

阿右低下头,转身回了厨房。

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林霁秋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阿花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墨蹲在书架顶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阿橘在偷吃阿右放在柜台上的饼干,咬得咔咔响。

林霁秋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成然,余师傅给我们的那块半成品令牌,还有什么能查的吗?”

“有。它的材质。我已经让阿左把样本送到了实验室,等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也许能追到金属的来源。但如果这种金属是北辰之庭自己冶炼的,来源就查不到。”

“那就等报告。”

“可能要一周。”

林霁秋点了点头。她把阿花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花店开了门,老板娘在搬花盆。阳光很好,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她看着那些水珠,想到了余师傅店里那些落灰的古董。他说“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她是那个被造出来的东西,她不想被收回去,也不想被迭代。

“林霁秋。”成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赵恒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联系他。上次在静园,他已经表明了态度。下次见面就不会客气了,他说的不是威胁,是事实。”

“那巨门那边呢?你说要从钱入手。”

林霁秋走回沙发边坐下。“巨门的资金渠道,赵恒说的那个‘回声’——我们还没找到。赵恒给了地址,但那个地址大概率是假的。回声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等我们去找。”

“不一定。”成然翻开平板,“赵恒给的那个地址,我查了。是一个写字楼的收发室,专门接收快递和挂号信。回声可能不在那里办公,但那里可能是他的联络点。”

“你查到了什么?”

“收发室的登记记录显示,过去半年,有几个固定寄件人每周都会往那个地址寄东西。寄件人的名字都是假的,但包裹的重量和体积很规律。我怀疑里面装的是财务报表或者数据存储器。”

“能查到包裹的最终去向吗?”

“不能。包裹在收发室被签收之后,就没有记录了。收发室的人说,每天下午会有人来取走所有包裹,但不是同一个人,时间也不固定。”

“反侦察意识很强。”

“嗯。”成然关掉平板,“但如果那个收发室真的是回声的联络点,他迟早会来。我们需要在那里蹲守。”

林霁秋想了想。“多少人?”

“你和我。阿左在外面接应。阿右在家。”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为什么又是我在家?”

“因为你的厨艺比你的跟踪技术好。”

阿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跟踪技术,又把嘴闭上了。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开始蹲守?”

“明天。收发室的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回声不会在固定时间来,所以我们需要连续蹲守。”

“几天?”

“不确定。也许一天,也许一周。”

林霁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就一周。”

当天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脑子里太乱了。余师傅、赵恒、望远镜、回声、文曲、破军、巨门——这些名字和代号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她不知道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也许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她。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站在船甲板上,穿着白大褂。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那些技术的来源?知不知道她会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1999年,东海,科考船‘向阳’”。向阳。朝着太阳。她父亲给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秋”字。秋天,太阳不那么烈,但还在。也许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想给她一个不那么炽烈的未来。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睡不着?”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你不也没睡。”

“我在看实验室发来的邮件。金属成分分析出了一些结果。”

林霁秋坐起来。“这么快?”

“初步结果。详细的要等下周。”成然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克制的情绪。“这种金属不是地球上的。”

林霁秋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点。“什么意思?”

“成分分析显示,这种金属含有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元素。不是人工合成,不是同位素,是元素周期表上没有的东西。原子序数在现有的体系里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源石?”

“可能。源石不是单一物质,而是一类含有这种未知元素的材料的统称。这块令牌的材质,是源石的一种合金。”

林霁秋沉默了很久。她想到了水下设施那扇金属门——那扇门的材质,是不是也是源石合金?陈维松说的那些技术——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技术,是不是也来自源石?“成然,这种元素只有北辰之庭有吗?”

“目前只有他们知道怎么提取和利用。地球上其他地方没有发现过。”

“所以他们掌握着一种人类未知的资源。两千年。”

“嗯。这就是他们能存在两千年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林霁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到了父亲。他研究源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给人类带来什么?也许想过,也许没来得及想。“成然。”

“嗯。”

“如果这种元素只有北辰之庭有,那他们就是唯一的供应商。镜会、观星者、锈骨用的技术,都是基于源石衍生的。没有源石,那些技术就不存在。”

“你想切断他们的供应链?”

“不是切断。是找到供应链的源头。禄存,掌管科研。禄存手里,一定有源石的矿藏位置,或者提取方法。”

“你想找到禄存。”

“不是找到他。是找到他的弱点。”林霁秋翻了个身,“余师傅说‘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北辰之庭造了太多东西,他们不可能全部收回去。那些东西,就是他们的弱点。”

成然沉默了几秒。“你是在说,他们的扩张本身就是破绽。”

“是。他们用源石技术控制世界,但源石技术本身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我们要找的。”

“那你需要一个能追踪源石技术痕迹的人。不是我,我的感知力对源石没有反应。”

“也许不需要。余师傅给我们的那块令牌就是痕迹。它含有源石元素,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成然没有回答。

林霁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蹲守。早点睡。”

“……好。”

通讯器安静了。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成然还醒着,他在想事情。也许在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许在想别的。她不知道。她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下楼的时候,成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梳过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两个饭团。

“吃完出发。”成然把其中一个饭团推过来。

林霁秋坐下,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馅料也不多,但能填肚子。“阿左呢?”

“在车上。阿右今天看家。”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表情不太满意。“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晚饭不用等。”

阿右缩回去了。

林霁秋吃完饭团,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

两个人出了门。阿左的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林霁秋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成然坐副驾驶。阿左把车驶出街道,往城东的方向开。

收发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一层。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收发室”三个字,红漆已经褪色了。里面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种快递包裹和挂号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阿左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从车窗能看到收发室的门口,但角度不太好。林霁秋摇下车窗,让视线更清楚一些。

“成然,信号接收器带了吗?”

“带了。如果回声来取包裹,我会截获他的通讯信号。”

“好。”

三个人在车里等着。时间过得很慢。九点,十点,十一点。收发室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快递员和写字楼里的员工。没有人取走那些固定寄来的包裹。十二点,收发室的老人锁了门,出去吃午饭。半小时后回来,开门,继续看报纸。下午两点,三点,四点。没有人。

五点,收发室关门了。老人拉下卷帘门,锁好,骑着一辆电动车走了。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眼睛。“第一天,没收获。”

“正常。”成然看着平板,“回声不会在固定的时间来。我们得等。”

“明天继续。”

阿左发动车子,往事务所的方向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没有收获。第五天下午,林霁秋在车里打盹,成然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

“来了。”

林霁秋立刻清醒,看向收发室的方向。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进收发室,和柜台后的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架子上取走了三个包裹。包裹不大,每个大约鞋盒大小,用灰色胶带封着。

“拍到了吗?”林霁秋压低声音。

“拍到了。”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他的车牌也拍到了。人脸的清晰度不够,但体型和步态有记录。”

那个男人拿了包裹,走出收发室,上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车位,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跟吗?”阿左问。

林霁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跟。”

阿左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黑色轿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门口有保安,但没拦那辆车。阿左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进不去。”阿左说。

林霁秋看着小区的大门。保安坐在岗亭里,正在看手机。“阿左,你把车开到后门等我。成然,你跟我进去。”

两个人下车。林霁秋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抬起头。“您好,找谁?”

“朋友住这里。忘了哪一栋了,我打电话问一下。”她拿出手机,假装拨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走进小区。成然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都是六层的多层住宅。那辆黑色轿车停在3号楼下,引擎已经熄了。

林霁秋在3号楼对面的花坛边坐下,假装休息。成然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他上了三楼。”成然压低声音,“302室。”

“能查到房主吗?”

“正在查。小区物业的系统有漏洞,我进去了。302室的房主叫‘陈立’,查不到更多信息。可能是假身份。”

林霁秋看着302室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阿左。”

“在。”

“能查到这个小区的房产登记吗?302室。”

“需要时间。”

“不急。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再出来。”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亮了,302室的窗户没有开灯,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

“他可能不会出来了。”成然说,“也许只是来送东西的,不是住在这里。”

林霁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走。明天再来看。”

两个人走出小区,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第五天,终于有了进展。虽然只是一辆车、一个小区、一间不知道有没有人的房间,但至少有了方向。

回到事务所,阿右已经做好了晚饭。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桌边坐下。

“老板,今天有收获吗?”阿右一边盛饭一边问。

“有一点。找到了一个人的住处,明天再去确认。”

阿右没有再问,把饭碗放在她面前。

成然坐到对面,拿起筷子。“那个人的车牌,我查了。套牌。原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和那辆黑色轿车完全不沾边。查不到车主。”

“预料之中。”

“302室的房主‘陈立’,身份也是假的。社保记录是空的,银行账户只有少量存款,没有消费记录。像是只在纸面上存在的人。”

林霁秋夹了一块排骨。“所以那个人不是陈立。陈立是假身份,那间房只是一个据点。”

“可能。”

“那明天还去吗?”

“去。看看他会不会再来。”

林霁秋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霁秋上楼。她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那个男人,从收发室取走了三个包裹。那些包裹里是什么?财务报表?数据存储器?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个人取包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了很多次。也许他就是“回声”——巨门的外勤。也许不是。但至少是一条线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

“成然。”

“在。”

“你说,回声会知道我们在找他吗?”

“可能。北辰之庭的情报网比我们大得多。赵恒知道我们在查,望远镜知道我们在查,文曲知道我们在查。回声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取包裹?”

“因为那是他的职责。职责大于风险。”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就像我们。”

“就像我们。”

她闭上眼睛。明天,第六天。继续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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