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蹲守的第七天,天空飘起了细雨。林霁秋坐在车里,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刮出一片扇形的水痕。收发室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那个看报纸的老人今天没来,换了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雨不大,但很密,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踩起的水花溅在路边。
“第七天了。”林霁秋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眼睛。连续一周早出晚归,她的生物钟已经乱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在车里打盹。成然坐在副驾驶,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上还是那个小区的卫星地图。阿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收发室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会来的。”成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是周五。赵恒说过,回声每周五下午会去收发室。前六天都没有来,说明他不是每天都来。那今天来的概率就大了。”
林霁秋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回收发室。雨丝斜着飘进半开的卷帘门里,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把门拉低了一些,又坐回去继续玩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一点二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收发室门口。不是上周那辆黑色轿车,车型不同,车牌也不同。但下车的那个人,身形相似,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快步走进收发室,和年轻女人说了几句话,从架子上取下两个包裹,放进公文包里,转身出来。
林霁秋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成然举起平板,镜头对准那个人的脸。雨太大了,拍不清楚。那个人上了SUV,发动引擎,驶出车位。
“跟。”林霁秋说。
阿左发动车子,跟在那辆SUV后面。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车很多,跟起来不太容易。阿左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SUV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街,开上了高架。
“他要出城。”成然看着平板上的导航,“方向是城北。”
林霁秋看着车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但雨水还是模糊了视线。“他要去的不是上次那个小区。”
“可能。回声不止一个据点。”
SUV在高架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城北的出口下去,拐进了一条没有路标的水泥路。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像是厂房或者仓库。SUV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按了两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SUV驶了进去。
阿左把车停在距离铁门大约一百米的路边,熄了火。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地方?”林霁秋看着那扇铁门。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成然拿起平板,调出卫星地图。“这一带是城北的工业区,有很多废弃的厂房。这扇门里的建筑,地图上没有标注,可能是私建的。”
“能飞进去看看吗?”
“雨太大了。青雀的飞行能力在这种天气受限。”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就等。等雨停,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林霁秋在车里坐得腰都僵了,换了几次姿势,腿还是麻的。成然一直在看平板,阿左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浅,耳朵一直在动,在听周围的动静。
下午四点多,雨终于小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雨丝变成了雾一样的水汽。林霁秋从后座拿过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的防水袋。她打开防水袋,里面是青雀。
不,不是青雀。是一个新的分身。比青雀大一些,翼展更宽,羽毛颜色更深,是深灰色的,和阴天的云几乎融为一体。这是成然建议她做的——“一种能在雨中短距离飞行的鸟类分身”。她花了三天时间调试这个新分身的身体结构,让它更耐水,飞行更稳定。
“准备好了吗?”成然问。
林霁秋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把新分身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车窗边。分身振动了一下翅膀,然后无声地飞了出去,贴着湿漉漉的地面低空滑行,穿过铁门的缝隙,飞进了围墙里面。
林霁秋通过分身的视觉看到了里面的景象。一个大院子,铺着水泥地,停着几辆车——那辆黑色SUV,还有两辆黑色轿车。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房的侧面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纸箱和木架。
分身飞到楼房的侧面,从通风口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个房间。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分身飞到那扇门前,落在门把手上,往里看。
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和纸箱,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今天取包裹的那个男人,另一个是生面孔——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色的毛衣。两个人正在说话。
“这批货什么时候发?”戴眼镜的问。
“下周三。物流已经安排好了。”
“目的地呢?”
“和上次一样。三个地方,分开发。”
“文曲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静园关了之后,文曲就沉寂了。可能在等新指令。”
“那回声怎么说?”
“回声说照常运作。钱照转,货照发。等上面通知。”
“上面”和“文曲”。回声的上面是巨门。文曲的上面是七星。
分身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了林霁秋。她记下了每一个字。
戴眼镜的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个地方的货,上次出了问题。被海关扣了三天。虽然最后放行了,但风险太高。建议换一条路线。”
取包裹的人想了想。“换路线需要回声批准。你写报告,我递上去。”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戴眼镜的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我们的资金链。不是警方,是个人。”
“什么人?”
“不清楚。但回声说,这个人已经查到了收发室这一层。让我们提高警惕。”
取包裹的人放下手中的笔。“知道了。我会安排。”
分身又停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信息,然后原路返回。从通风口出去,飞过院子,穿过铁门的缝隙,回到车里。
林霁秋睁开眼睛,把分身收进防水袋。成然看着她。“听到了什么?”
“回声还在。资金链还在运转。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是我们。文曲沉寂了,静园关闭之后文曲在等新指令。”她顿了顿,“他们有三个发货点,其中一个被海关扣过货。”
成然把这些信息记录在平板上。“发货点。可能是资金流转的节点。”
“也可能是技术输出的节点。”
“不管是什么,我们需要找到那三个地点。”
林霁秋看着那扇铁门。“地图上标注了红点,但我没看到具体位置。分身的角度不好,被挡住了。”
“还能再进去一次吗?”
“今天不行。他们已经提高警惕了,分身进去太多可能会被发现。”
成然想了想。“先回去。整理情报,再决定下一步。”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沿着水泥路往回开。雨彻底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云层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农田上,反射出淡淡的银色。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那片工业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刚才听到的对话——“有人在查我们的资金链。不是警方,是个人。”不是警方,是个人。那个人是她。
回到事务所天已经黑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伞,但雨已经停了。他看着车子停下来,迎上来。“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进展。”林霁秋下车,换了鞋,走进事务所。阿右跟在后面,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阿左去停车,成然跟着林霁秋走进来。
阿右去厨房端菜。阿左很快回来了,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林霁秋坐在沙发上,成然坐对面。阿右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冒着热气。
“老板,先吃饭。”
林霁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成然,那三个发货点,能查到吗?”
“能。从对话里提到的‘海关扣货’入手。近三个月被海关扣过货的物流公司,筛选出和北辰之庭有关联的。范围不会太大。”
“需要多久?”
“一两天。”
林霁秋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阿右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回了厨房,端了两碗米饭出来,放在林霁秋和成然面前。
吃完饭,林霁秋上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那个戴眼镜的人站在地图前的画面。红点,三个。其中一个被海关扣过货。那些货是什么?技术设备?药物?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回声在运作,资金在流动,说明北辰之庭的外层网络虽然被打碎了一部分,但核心还在运转。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她想到了余师傅,想到了赵恒,想到了望远镜。这些人都是北辰之庭的棋子。她和成然也是,只是他们这颗棋子,不愿意按照棋谱走。
“还没睡?”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睡不着。”
“海关的记录我筛出了一部分。三家物流公司,在过去三个月都有货物被扣的记录。货物种类不同,但收货地址都指向同一个区域。”
“哪里?”
“城东。离静园不远。”
林霁秋坐起来。“又是一个据点?”
“可能。明天去看看。”
“好。”
她放下通讯器,躺回床上。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成然还在工作,她在想事情。两个人都没睡。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意识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