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林霁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段对话——“三个地方，分开发。”“被海关扣了三天。”“回声说照常运作。”她把每一个字都嚼了一遍又一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腮帮子发酸。阿右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转身回去了。
成然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梳过，手里拿着平板。“物流公司的名单，我筛出来了。”他坐到林霁秋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三家。分别是远通货运、新海物流、北方快运。注册地都在城东，经营范围包括国内国际货运、仓储服务、报关代理。”
林霁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能查到它们和北辰之庭的直接关联吗？”
“目前不能。三家公司都是合法注册，法人代表都是真实身份，有正常经营记录。但它们的共同客户里，有一家叫‘明远咨询’的公司。明远咨询就是我们之前查过的那家。”
“明远咨询是镜会的白手套。这三家物流公司都在为明远咨询服务，那它们服务的对象，本质上就是北辰之庭。”
“逻辑上是这样。但证据链还不够完整，需要拿到具体的货运清单。”
林霁秋放下水杯。“货运清单在哪里？”
“在物流公司的数据库里。远通货运的服务器防护最弱，我试着入侵过，但他们的数据做了加密。不是普通的商业加密，是北辰之庭用的那种。破解需要时间，而且一旦触发警报，他们就会删除记录。”
“所以不能远程入侵？”
“不能。需要物理接触——进到他们的办公室，从终端直接提取数据。”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远通货运在哪里？”
“城东，靠近开发区。一栋独立的办公楼，不大。他们的业务量不小，每天都有货车进出。混进去应该不难。”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老板，早饭好了。先吃吧。”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成然跟过来坐对面。阿右把粥和小菜端上来，皮蛋瘦肉粥，葱花撒得整整齐齐。林霁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阿右，今天中午不用留饭。我们可能要晚点回来。”
阿右的手顿了一下。“又要出门？”
“嗯。城东。”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完早饭，林霁秋上楼换了衣服。深色的休闲装，方便活动。她把通讯器别在腰带上，“阴”卡进腕带，系紧。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后。下楼。成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左发动了车子。
远通货运在城东开发区的一条岔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办公楼，旁边是一个大仓库，仓库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正在装卸货物。办公楼不大，一楼是接待大厅和几间办公室，二楼和三楼是行政和财务。林霁秋和成然下了车，阿左把车停在远处的路边等。
“你打算怎么进去？”成然问。
林霁秋看着那栋楼。“一楼大厅有前台，需要登记。侧面应该还有别的入口。”她绕到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铁门，关着。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她从口袋里摸出细铁丝，插进锁孔，转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成然跟在后面。门后是楼梯间，光线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公。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财务室”的牌子。
林霁秋走到财务室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她又拿出细铁丝，这一次比楼下的锁复杂一些，花了十几秒才打开。两个人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财务室不大，两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两个文件柜。桌上摆着电脑，屏幕是黑的。成然走到一台电脑前，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的U盘，插进USB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一闪，进入了桌面。
“好了。你找文件，我盯着外面。”林霁秋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工人还在装卸货物，没有人注意到楼上。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打开了财务软件，翻出近三个月的货运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发货方、收货方、货物种类、数量、金额。他找到了明远咨询的那几笔——货物名称写的是“电子元件”，数量不大，但发货频率很高。每周至少一次，送往三个不同的地址。
“找到了。”成然把屏幕转向林霁秋，“三个收货地址。一个在城北工业区，就是我们昨天去的那里。一个在城南，还有一个在临市，大约两百公里外。”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货物种类写的是‘电子元件’，但应该不是真的电子元件。”
“可能是源石技术的衍生产品。芯片、设备、或者药物。”
“能查到具体是什么吗？”
“财务记录里没有。可能需要仓库的出入库清单。”
林霁秋想了想。“仓库在楼下。我去看看。”
“小心。”
林霁秋走出财务室，沿着楼梯下楼。一楼大厅的前台在接电话，没有注意到她。她绕到后面的仓库，仓库的门开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着装卸货物。她走了进去，没有人拦她。仓库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上面堆满了纸箱和木箱。她找到了标着“明远咨询”的那一排货架，上面放着几个纸箱，封着灰色胶带。
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割开一个纸箱的封条。里面是泡沫塑料，泡沫塑料中间嵌着几个金属的小盒子。每个盒子大约巴掌大小，很轻，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她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芯片——不，不是普通的芯片。形状很奇怪，像某种她不认识的电子元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对着光看会反射出彩色的光泽。和余师傅那块令牌的材质有点像，但更精致，更小。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盒子放回去，重新封好纸箱，然后把纸箱放回原位。
“成然，拍到了。是一种芯片，材质和令牌类似。”她压低声音。
“带一个回来？”
“不行。少一个他们会发现。”
“拍照就够了。撤。”
林霁秋走出仓库，从侧面的铁门出去。成然已经在车上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递给他。
成然看着照片，放大，再放大。“这种芯片，我在观星者的数据库里见过。”
“干什么用的？”
“通讯。加密通讯。观星者的内部通讯系统用的就是这种芯片，比市面上的任何产品都先进，无法被窃听，无法被干扰。”
林霁秋看着那些照片。“所以明远咨询的货物，是通讯芯片。远通货运送货，明远咨询收货，再分发给观星者、镜会、锈骨。这就是他们的供应链。”
“一部分。可能还有别的。”
“另外两个地址，也要查。”
“嗯。但今天来不及了。先回去整理情报。”
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开发区。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芯片，那些技术，那些不为人知的供应链——北辰之庭用这些东西编织了一张网，覆盖了整个世界。她打碎了一个小角，但网还在。
回到事务所，林霁秋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上，和成然一起分析。
“这种芯片的生产基地在哪里？”林霁秋问。
成然翻了翻资料。“观星者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生产地点是保密的，只有禄存知道。”
“禄存。掌管科研的星。”
“嗯。芯片的设计和生产，应该都在禄存的管辖范围内。”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禄存、巨门、文曲、破军……七颗星，各有各的职能。巨门管钱，文极管协调，禄存管技术。我们打掉了文曲的一个联络点——静园。但文曲还在。巨门还在。禄存还在。”
“我们动了他们的供应链，他们会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就在他们知道之前，多拿一些信息。”
“明天去城南的地址？”
“去。还有临市的，也要去。”
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你们要注意安全。”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的。”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到了那些芯片——它们被装在纸箱里，通过普通的物流公司运输，藏在“电子元件”的名目下。没有人知道它们真正的用途。没有人知道它们背后是一个存在了两千年的组织。她想到了父亲。如果他还在，会不会告诉她更多？也许不会。也许他也在保护她。从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面前保护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
“睡不着？”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你不也是。”
“那些芯片的照片，我发给K了。他用匿名账户回复了。”
“他说什么？”
“这种芯片的加密算法，他没见过。但他注意到了芯片表面的纹路，和观星者数据库里某个项目的标志很像。”
“什么项目？”
“‘新人类计划’。你的项目。”
林霁秋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点。“我的项目。那些芯片和我的项目有关？”
“可能。你的能力来自源石，芯片的材质也来自源石。同一种技术，不同的应用方向。”
林霁秋沉默了很久。“成然，如果我是北辰之庭的‘产品’，那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要把我‘迭代’掉？”
成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不会。因为你不是产品。”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产品不会问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投在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像某种星座。她看着那些光斑，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