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地址在导航上显示为“科创园”,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名字。车开过一个路口,两侧的商铺就稀疏起来,行道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枝丫上挂着没人收的塑料袋。科创园的大门倒是气派——两根不锈钢柱子撑着一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牌子上写着“城南科技创新产业园”,字体很大,但底下的园区名字已经褪色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没有保安,栏杆抬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阿左把车开进去,园区里只有三栋楼。左边两栋看起来是标准厂房,玻璃窗蒙着灰,阳光照上去反射不出什么光泽,像蒙了一层磨砂。右边那栋稍微新一些,三层,外墙贴了瓷砖,门口停着几辆车。不是货车,是家用轿车,深色的,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阿左把车停在那栋楼对面的路边,引擎没熄,随时准备走。
“远通货运的货运记录显示,明远咨询的货物每周三送到这里。收货人签名叫‘刘伟’。”成然看着平板上的记录,“这个地址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房间号——301。”
林霁秋抬头看着那栋楼的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楼下的门是玻璃的,关着,需要刷卡才能进。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台离地面不高,但窗户太小,钻不进去。
“青雀。”她在心里下达指令。
青雀从背包里飞出来,灰色的羽毛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它振了一下翅膀,无声地飞向那扇窗户,从窗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
林霁秋闭上眼睛。
青雀的视觉在昏暗的走廊里慢慢展开。走廊不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消防栓和灭火器,地面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应该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通往楼上。青雀沿着走廊飞了一段,找到了电梯——关着,需要刷卡。它没有上电梯,从楼梯间飞上去。三楼。楼梯间的门关着,青雀从门缝里挤进去。走廊和楼下一样,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301室在走廊的中间位置。
青雀落在门把手上,从门缝往里看。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摆着几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盒和纸箱,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有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个在敲键盘,一个在打电话。
“……货已经收到了。数量对得上。明天下发。对,三个地方各一份。”
林霁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三个地方。和货运记录里的收货地址一致。电话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不大,青雀听不太清。林霁秋集中精神,让青雀的听觉更敏锐一些。
“……回声说下周的货量会翻倍。让仓库那边做好准备。”
“翻倍?为什么?”
“不知道。上面安排的。只管执行。”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敲键盘的那个人抬起头。“回声说下周货量翻倍?”
“嗯。让仓库多备些包装材料。”
“仓库那边已经快满了。再来一倍,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回声的话,你不听?”
敲键盘的人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打电话的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林霁秋通过青雀的视觉看到了他的侧脸——中年男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下垂。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园区,在林霁秋停车的方向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边。
“外面有车。没见过的。”
“可能是园区的。”
“园区现在没有其他公司。那辆车要么是走错的,要么是来找我们的。”
林霁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打电话的人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青雀缩在门把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那个人站了几秒,关上门。
“没人。”
“你太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回声说有人在查。”
敲键盘的人的手指停了一下。“查什么?”
“查资金链。已经查到收发室那一层了。”
“那怎么办?”
“照常运作。上面会处理。”
林霁秋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文曲。还是巨门?也许都是。她让青雀继续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敲键盘的人在填表格,打电话的人在翻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没有什么新信息了。
她让青雀从门缝里挤出来,沿原路返回。出了楼,回到车里。
“301室。两个人。他们提到了回声,说回声安排下周货量翻倍。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是我们。”林霁秋睁开眼睛,“那个打电话的人,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了车。”
成然看着那栋楼。“他看到你了?”
“没有。他只是在确认外面的车辆。”
“那他知道有人来了。但不一定知道是谁。”成然调出平板上的地图,“这附近没有其他公司,我们的车停在这里确实显眼。下次要停远一些。”
“下次?今天不进去?”
“不进去。现在进去,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是谁。等。等他们下班,跟踪他们。”
林霁秋想了想。“好。”
阿左把车开到园区外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从这里能看到园区大门,但距离远,不容易被发现。三个人在车里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她想到了刚才那个人的侧脸——中年男人,短发,无框眼镜。他的眼神很警觉,不像是普通的仓库管理员。更像是某个分支的中层管理人员。
“成然。”
“嗯。”
“你说,北辰之庭的中层管理人员,知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
成然想了想。“可能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像赵恒,他知道自己在为文曲服务,但不知道文曲是谁。望远镜知道自己在为破军服务,但不知道破军是谁。中层只知道上级的代号,不知道上级的身份。更不知道七星的存在。”
“那回声呢?回声是中层还是高层?”
“回声应该是巨门的外勤。和赵恒平级,但职责不同。赵恒管协调,回声管资金。他们可能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所以他们也是棋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我们。”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雨终于下了起来,不大,细细的,打在车顶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意识有些模糊。
“他们出来了。”阿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向园区大门。一辆深色的轿车从里面开出来,车速不快,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牌尾号她记了下来。
“跟上去。”她说。
阿左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轿车出了园区,拐进主路,往市中心的方向开。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了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了商场。车流多了起来,阿左跟得不近不远,混在车流里,不容易被发现。
轿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一个老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都是六层的多层住宅。门口有保安,但没拦车。轿车开了进去。
阿左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林霁秋和成然下车,步行进去。小区很安静,绿化一般,几棵老槐树种在路两边,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那辆轿车停在4号楼下。林霁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灯亮了。
“401。”成然压低声音,“能查到房主吗?”
“能。”林霁秋拿出手机,给阿左发了消息。
等了几分钟,阿左回复了。“房主叫‘刘伟’。就是货运记录上的签收人。”
“刘伟。假名字?”
“可能是。银行流水查不到,没有消费记录。和之前查到的‘陈立’一样,纸面上的人。”
林霁秋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但透出光。那个人,不管他叫刘伟还是别的什么,就在里面。
“成然,你觉得他是回声吗?”
“不是。回声不会在收发室取货,也不会在仓库里打包。回声是管理岗。这个人应该是执行岗,听命于回声。”
“那他上面是回声?”
“可能。也可能中间还有一层。”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我们离回声越来越近了。”
“嗯。”
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成然跟在后面。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
“回去?”阿左问。
“回去。”
车子驶出小区,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301室,那个打电话的人,窗帘拉开一角的瞬间,他看向窗外的目光。她知道那个人在警惕什么。他在警惕她。虽然他不知道她是谁。
回到事务所,天已经黑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伞,但雨已经停了。他看着车子停下来,迎上来。“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了一个人。”林霁秋下车,换了鞋,走进事务所。
阿右跟在后面。“跟到了吗?”
“跟到了。知道了他住在哪里。”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去厨房端菜。阿左去停车,成然跟着林霁秋走进来。阿右把菜端上桌,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冬瓜汤。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
“成然,明天查一下刘伟的背景。虽然是假身份,但总会有破绽。交了物业费,水电费,总会有痕迹。”
“已经在查了。”成然看着平板,“物业费是用现金交的。水电费是自动扣款,扣款的账户是一个空壳公司。查不到个人。”
“那就查他的邻居。看他平时和谁接触。”
“需要时间。”
林霁秋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鱼很鲜,阿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阿右,今天的鱼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老板喜欢就好。”
吃完晚饭,林霁秋上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那个人——刘伟——他在电话里说“回声说下周的货量会翻倍”。翻倍。说明北辰之庭的业务在扩张,不是在收缩。外层网络被打碎了一部分,但他们很快就在用新的网络补充。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的脸。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也许和她一样,追查下去。也许不会,他已经追过了。追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颗星。破军。
她把照片放回去,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她没有理,意识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