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的身份查了三天，始终没有突破。物业费是现金，水电费通过空壳公司代扣，手机号是一次性虚拟号，三个月换一次。他的邻居说这个人很少出门，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头打个招呼，从不多说一句话。他开的那辆深色轿车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租赁公司的人说刘伟是长期客户，签了一年的合同，按月付款，从不拖欠。付款账户和交水电费的是同一家空壳公司。
“他把自己藏得很严实。”成然把这三天的调查结果汇总在平板上，推到林霁秋面前，“不是普通人的生活习惯。受过训练。”
“北辰之庭的人。”林霁秋看着屏幕上刘伟的模糊照片——从小区监控截取的，画质很差，只能看清轮廓，“但回声不在他这个层级。他只是执行者。他上面还有人。”
“回声。或者直接是巨门的外勤。”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远通货运的仓库我们看了，城南的收货点也看了。还有第三个地址，在临市。要去吗？”
“去。但可能和这里差不多。”
“那就去。查到底。”
成然点了点头。
阿右从厨房端着一壶茶走出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你们又要出门？”
“嗯。临市。明天去，当天回来。”
阿右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厨房。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林霁秋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阿花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成然，你说北辰之庭为什么不阻止我们？”林霁秋忽然问。
成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们查了远通货运，查了城南收货点，查了刘伟。他们应该知道有人在查。但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没有派人来警告我们，没有销毁证据，连刘伟都没有搬家。”
成然沉默了几秒。“也许他们不觉得我们是威胁。”
“我们不是威胁？”
“在他们眼里，不是。我们只是查到了外层，还没有触及核心。外层的东西本来就是可以被舍弃的。”
林霁秋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停了一下。“那我们要查到什么程度，他们才会觉得是威胁？”
成然看着她。“查到他们不得不清理我们的时候。”
林霁秋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阿花眯起的眼睛。阿花的尾巴在她腿上轻轻摆动，像是在说“别想了，我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去临市。阿左开车，成然坐副驾驶，林霁秋在后座。车子上了高速，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从出口下来，转进一条省道。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远处的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临市的地址在一个镇上。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侧是各种店铺——杂货店、面馆、农资店、还有一家卖电动车的。阿左把车停在一个路口，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
“远通货运的记录显示，送货地址是镇东的一个仓库。”成然看着平板，“没有具体门牌号，只有‘镇东仓库’四个字。”
林霁秋环顾四周。镇东的方向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厂房或者仓库。她沿着主街往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扇铁门。门关着，门框上方的墙上用红漆写着“仓库”两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铁门旁边有一个小门。林霁秋推了推，没锁。她闪身进去，成然跟在后面。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停着一辆面包车。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平房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霁秋走到平房门前，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送货的。远通那边让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远通？送什么货？”
“电子元件。”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成然。“单子呢？”
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成然昨晚伪造的，上面有远通货运的印章，看起来像模像样。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她。“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去。房间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木架。男人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签个字。货呢？”
“货在外面车上。车太大，开不进来。麻烦您去个人，一起搬？”
男人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是搬运工。他们跟着林霁秋出了院子，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阿左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几个纸箱——是成然早上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空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是装着东西。
两个年轻人把纸箱搬进了仓库。林霁秋跟进去，看着他们把纸箱堆在角落。男人在单子上签了字，撕下一联递给她。“行了。”
林霁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签名——“王建国”。又是一个假名字，和研究所所长同名，但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王师傅，这批货和上次的一样。您清点一下数量。”
男人打开一个纸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成然放进去的是一些旧电路板，从电子市场买的。他拿起一块看了看，放下。“数量对。质量也比上次好。”
“那以后都用这种？”
“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林霁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上面”是谁。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走出仓库，成然已经在车上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拍到了？”她问。
成然举起平板，屏幕上是他用微型相机拍的照片——仓库内部，纸箱，那个男人，两个搬运工。还有墙上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林霁秋凑过去看。
成然放大了照片。纸上写的是——“下周货量翻倍。包装标准按照新规执行。如有异常，联系回声。”
“回声。”林霁秋念了一遍这个词。
“又是回声。”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镇外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三个发货点都查完了。远通货运的仓库，城南的收货点，临市的这个仓库。每一个地方都出现了“回声”这个词。回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一个指令传达的中枢。
“成然。”
“嗯。”
“回声不是某个人。是一个代号。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共用同一个代号。就像七星一样。”
“北辰之庭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中层只知道自己上面的代号，不知道代号背后是谁。回声也好，文曲也好，都只是面具。”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抓到回声也没有用。回声上面还有人。”
“有。巨门。”
“巨门上面还有北极星。”
“嗯。”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条链比她想象的更长。她以为查到了物流公司就能查到资金链，查到了资金链就能查到巨门，查到了巨门就能接近北辰之庭的核心。但每一层都只是一个面具。面具后面还有面具。
回到事务所已经傍晚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扫帚。他看到车子停下来，放下扫帚迎上来。“老板，回来了？”
“嗯。”林霁秋下车，换了鞋，走进事务所。阿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弯腰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板，今天顺利吗？”阿右跟着她走进来。
“顺利。查到了第三个点。”
“那是不是快结束了？”
林霁秋看着他。“什么快结束了？”
“就是……查完了。不用再出门了。”
林霁秋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阿花跳上来蜷在她旁边。成然坐到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远通货运、城南收货点、临市仓库。这三个点组成了北辰之庭在这个城市的供应链。货从远通来，分到城南和临市，再往下分发。”成然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但货的源头，不在远通。远通只是中转站。货从哪里来，我们还没查到。”
“货的源头可能在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国家。”
“可能。需要查远通的进港记录。货从哪里运到远通，就知道源头。”
“能查到吗？”
“能。但需要入侵远通的总部服务器。不是城东那个办事处，是总公司的。”
林霁秋想了想。“远通总公司在哪里？”
“外省。大约八百公里。”
“太远了。”
“可以远程入侵。但风险比上次大。远通总部的服务器防护级别更高，一旦触发警报，他们不仅会删除记录，还会反向追踪。”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就先不查货的来源。查资金。货的源头找不到，钱总能找到。巨门管钱，所有资金流动都会经过巨门。只要我们找到巨门的资金渠道，就能反向追踪到巨门。”
成然看着她。“那需要从回声入手。回声是巨门的外勤，他手里的资金渠道，是连接到巨门的。”
“我们连回声是谁都不知道。”
“但我们可以等。回声每周五会收发指令。临市那个仓库的墙上写着‘如有异常，联系回声’。如果我们制造一个‘异常’，回声会不会出现？”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你是说，在临市的仓库制造一起‘事故’，让那边的人联系回声？”
“嗯。不一定是事故。可以是货的问题。比如，货的质量有瑕疵。收货人需要联系上级确认是否继续接收。”
“那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不是普通的电话，可能是加密通讯。”
“刘伟知道。城南那个收货点的负责人，刘伟。他手里有和回声联系的方式。”
林霁秋想了想。“那就从刘伟入手。不惊动他，只截获他的通讯信号。”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你们又在说那个回声？”
“嗯。”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知道。”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们会找到的。”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照片。父亲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成然。”
“在。”
“你说，我父亲查到了哪一步？他是不是也查到了回声？还是查到了更上面？”
成然沉默了几秒。“也许查到了他不能查的地方。”
“然后就被清除了。”
“嗯。”
林霁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明天，开始盯刘伟。”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