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北边的那个点,标注在一片丘陵地带。从市区出发,开车要两个半小时。阿左天没亮就起来检查车况,阿右比平时更早进了厨房,把做好的三明治和保温杯装进袋子里,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林霁秋下楼的时候,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注意安全”三个字,阿右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车子驶出街道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街对面的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没亮。阿左把车开上高速,朝北边驶去。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丘陵。雾散开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远处的山丘染成淡金色。
“成然,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点,有具体地址吗?”
“没有。只有坐标。”成然看着平板,“经纬度定位在一条乡间公路的尽头。卫星地图上看,那里有几栋建筑,像是仓库或者厂房。”
“又是个仓库?”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进一条省道。省道不宽,两车道,路面有些坑洼。两侧的杨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没有铺柏油,是碎石的,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阿左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
林霁秋下车,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路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的杂草和碎砖。院子里有几栋建筑——一栋两层的楼房,几间平房,还有一个铁皮搭的棚子。楼房的门窗都不在了,黑洞洞的,像几个空洞的眼睛。
“废弃了。”成然走到林霁秋旁边,看着那个院子。
“从卫星地图上看不出是废弃的。”林霁秋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很高,没过了脚踝。楼房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窗框生锈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她走到楼房门口,门已经没了,只有门框。她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有人在打扫吗?”林霁秋问。
成然蹲下来,看着地面。“没有。灰尘很厚,至少半年没人来过。”
林霁秋走到墙边,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的痕迹——以前贴过东西,海报或者通知,被撕掉了,留下胶水的印痕。她继续往里走,是一个大房间,大概有上百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圆形的印记,像是放过大型设备。
“这里以前可能是生产线。”成然走到那些圆形印记旁边,蹲下来摸了摸,“设备底座的痕迹。设备已经搬走了。”
“什么设备?”
“不知道。但底座很沉,设备应该不小。”
林霁秋用手电筒照着墙壁。墙壁上有一块区域被粉刷过,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她走近看,粉刷的厚度不均匀,能隐约看到下面有字迹。
“成然,这里有字。”
成然走过来,用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字迹在光线下显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词。“源石”“07号”“封存”。还有一些数字,看不太清了。
“07号?”林霁秋念了一遍,“水下设施那个方琳,她是XK-07。这里的07号,是同一个编号序列?”
“可能。XK是实验体编号。这里的07号,也许是设备编号,也许是项目编号。”
林霁秋拿出手机拍了照。她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其他地方。墙上有几个电箱,电箱的门开着,里面的线路已经被剪断了,铜线头露在外面,氧化成了绿色。
“线路被剪断,设备被搬走,文件被撕掉。”成然环顾四周,“这不是普通的搬迁。是有计划的撤离。”
“北辰之庭在收缩。”
“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个点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林霁秋走出楼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平房的门也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架、几个落灰的纸箱。她打开纸箱,里面是旧文件。大部分是日常的出入库记录,日期从五年前开始,到半年前结束。她翻了翻,找到了和远通货运相关的几页——货物名称、数量、收发日期。和之前看到的差不多,没有新的信息。她把文件放回去,走出平房。
铁皮棚子下面堆着一些木架和塑料桶。木架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散。塑料桶空的,里面有一层干涸的液体痕迹,闻起来像某种清洁剂。
“老板,这里有人来过。”阿左站在院墙的角落,指着地面。
林霁秋走过去,蹲下来看。地面上的杂草被踩倒了,留下一些模糊的脚印。不是旧的——草还没有完全枯黄,踩倒的痕迹很新鲜,大概是一两周之内留下的。
“有人来检查过。可能在我们之前。”成然蹲下来比划脚印的大小,“一个人,穿运动鞋,尺码大概四十二。不是工人,工人不会穿运动鞋来这里。”
“北辰之庭的人?”
“可能。来确认这个点已经被清空了。”
林霁秋站起来,看着这个废弃的院子。半年前还在运作的据点,现在已经空无一人。设备搬走了,文件留下了——也许是不重要的那些,也许是来不及搬走的。“成然,这个点可能是被主动放弃的。不是因为我们查到了,是因为它的功能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那另外两个点呢?”
“城东和城南还在运转。临市的也在。这个北边的被放弃了,西边的那个呢?可能还在,也可能也被放弃了。”
“明天去西边的看看。”
林霁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上车后,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多月查到的东西串了一遍。北辰之庭的网络很大,但不是所有节点都在同时运转。一些节点被主动放弃,一些被保留。保留的那些才是核心。
“阿左,回去。”
阿左发动车子,沿着碎石路往回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墙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源石”“07号”“封存”。源石,秦朝人叫它“天命之器”。他们用它造了令牌,造了技术,造了她。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扫帚,看到车子停下来,放下扫帚迎上来。
“老板,北边那个点怎么样?”
“废弃了。半年没人。”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去厨房端菜。
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成然坐到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北边的据点,可能是一个生产基地。”成然调出他拍的照片,“设备底座的布局和规模来看,那里应该有三条生产线。生产什么?不确定。但和源石有关。”
“那西边的点呢?”
“西边的从卫星地图上看,是一个独立的建筑群,有围墙,有大门。和北边的废弃厂房不一样,那里看起来还在运作。”
林霁秋想了想。“明天去看一下。不进去,只在外围观察。”
“好。”
阿右把菜端上桌。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成然坐到对面。阿左去停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
“老板,你的快递。”
林霁秋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是孙远。她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深海勘探技术与发展》。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林小姐,这本书是方琳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可能用得上。”
林霁秋翻了几页。书里有一些折角,折角的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标注的内容都和源石有关——深海热泉喷口的矿物成分、海底岩石的晶体结构、还有一篇关于“非地球矿物”的论文摘要。她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孙远寄来的。方琳让转交的。”
成然看了一眼那本书。“她有心了。”
林霁秋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鱼。鱼很鲜,阿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阿右,今天的鱼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老板喜欢就好。”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是那个废弃的厂房。那些被搬走的设备,被撕掉的文件,被粉刷的墙壁。北辰之庭在掩盖什么,但掩盖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迹。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的脸。“你查到了哪一步?”她轻声问。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嗯。”
“西边的那个点,我查到了更多的信息。不是卫星地图,是企业登记信息。那个点注册为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名称叫‘丰源农业’。经营范围包括农产品加工、农业技术研发、仓储服务。”
“农业科技公司?在北辰之庭的体系里,这种公司一般是用来做什么的?”
“洗钱。或者掩护。农业公司的账目比科技公司难查,现金流大,票据多。把资金混在正常的农产品交易里,很难被追踪。”
“所以西边的点可能是一个资金节点。”
“可能。也是技术节点。农业科技公司做研发,听起来合理,没人会怀疑。”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明天去西边。不光看,还要查。”
“怎么查?”
“想办法进去。或者找到里面的人。”
成然沉默了几秒。“太危险了。”
“不进去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外围观察。确认人员和车辆进出规律。找到缺口再进去。”
林霁秋想了想。“好。”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到了方琳寄来的那本书。“非地球矿物”。源石。北辰之庭。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成然。”
“嗯。”
“方琳寄来的那本书,明天带上。也许有用。”
“好。”
通讯器安静了。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