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那个点在地图上没有名字。成然查到的企业登记信息显示，“丰源农业”注册在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林霁秋坐在副驾驶，把那本《深海勘探技术与发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琳折角的地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球上有一些矿物，它们的晶体结构不符合已知的自然形成规律。论文里没有直接提到“源石”，但描述的那些特征，和余师傅那块令牌的材质几乎一样。
“快到了。”成然看着平板上的导航。
林霁秋合上书，看着窗外。路两侧是果园，种着苹果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条。远处有几个农舍，白墙红瓦，炊烟袅袅，看起来像一幅宁静的乡村油画。但在这幅画的尽头，出现了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很高，大概三米，上面拉着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成然说它们都在转。
“丰源农业。”成然念着大门旁边的铜牌，牌子不大，字也不显眼，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注意。
大门是铁栅栏的，关着，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保安没有看他们，低头看手机。
阿左把车停在距离大门大约两百米的路边。那里有几棵大杨树，树荫很厚，从远处看不太清楚车里有人。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能看到院墙内侧的土坡。
“里面有大棚。”成然举起望远镜。
林霁秋也举起望远镜。院墙里面是一排排的温室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反着光。大棚之间有人走动，穿着蓝色的工装，推着小车。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业科技公司。
“你看到什么了？”成然问。
“大棚。工人。不像有异常。”林霁秋把望远镜往下移，看向更远处。院子最里面有一栋灰色的楼房，三层，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房的侧面有一个铁门，关着，门上有摄像头。
“那栋楼。”林霁秋放下望远镜，“和城东那个写字楼有点像。办公室在楼上，仓库在楼下。”
“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大门有保安，侧门也有监控。”
“等。等工人下班的时候混进去。或者等他们的物流车进出的时候。”
林霁秋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她想了想，转身回到车上。
“阿左，把车开到这附近能长时间停的地方。我们在车里等。”
阿左把车开到一条岔路上，那里有几棵大杨树，车停在里面不太显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林霁秋在车里吃了阿右做的三明治，喝了几口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成然一直在看平板，阿左偶尔下车活动一下腿。
下午两点多，一辆货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大门口。保安从岗亭里出来，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铁门打开了，货车开了进去。
“物流车。”成然放下平板，“每天这个时间会来。可能是送材料，也可能是取货。”
林霁秋看着那辆货车的车尾。车厢是封闭的，白色的，没有标识。它开进去之后，铁门又关上了。
“如果能查到那辆货车的路线——”
“就能知道他们的货物送到哪里。”成然接过她的话，“我已经拍下车牌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货车从里面开出来。铁门打开，货车右转，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跟吗？”阿左问。
林霁秋犹豫了一下。“不跟。今天先观察规律。明天再跟。”
阿左没有动，继续在车里等着。
下午四点半，陆续有工人从里面出来。有的骑电动车，有的步行，有的被小轿车接走。林霁秋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五点多，太阳开始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大门还是关着，保安换了班。
“他们晚上可能还有人。”成然看着平板，“用电量没有明显下降。”
林霁秋想了想。“今天先回去。明天早点来，看看早上有没有货车进出。”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市区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那些大棚。如果真的只是种菜，为什么要那么高的围墙？为什么要那么多摄像头？为什么楼房要拉着窗帘？
“成然，你觉得那些大棚里种的是什么？”
“可能种的是真的蔬菜。用来掩盖。真正的生产，在那栋楼里。”
“源石技术。”
“可能。”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七点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锅铲。看到车子停下来，他迎上来。
“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西边蹲守了一天。”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回厨房端菜。
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成然坐到对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调出今天拍的货车照片。
“这辆货车的车牌，我查了。套牌。原车是一辆冷藏车，属于一个食品公司。但那辆冷藏车三个月前已经报废了，车牌被注销。”
“又是套牌。北辰之庭的物流体系里，所有车辆都是套牌？”
“大部分是。这样即使被查到，也追不到源头。”
林霁秋看着那张照片。白色的货车，没有标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它的车厢里装的可能不是普通的货物。
阿右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玉米排骨汤。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成然跟过来坐对面。
“老板，明天还要去西边吗？”阿右一边盛饭一边问。
“去。明天跟着那辆货车，看它把货送到哪里。”
阿右把饭碗放在她面前，没有说什么，但手微微顿了一下。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跟车。不知道那辆货车会开到哪里。也许就在市内，也许去外市。如果去外市，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的脸。“你知道北辰之庭有多大的，对不对？”她轻声问。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成然。”
“在。”
“明天如果货车去外市，我们可能要在外面过夜。”
“嗯。我让阿左准备了换洗衣服。”
“你什么时候让他准备的？”
“下午在车里的时候。”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得真周到。”
成然没有回答。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左已经把车开到了丰源农业附近的岔路上。林霁秋在车里打了个盹，被成然轻轻拍醒。
“货车来了。”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向大门口。一辆白色的货车停在外面，和昨天那辆型号一样，但车牌不同。保安出来和司机说了几句话，铁门打开，货车开了进去。
“套牌又换了一个。”成然拍下车牌。
六点四十，货车从里面开出来。这次不是往昨天的方向，而是往南。
“跟上去。”林霁秋说。
阿左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货车后面。货车开得不快，但很稳，司机似乎不急着赶路。上了省道，转进高速，往南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从出口下来，进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货车在街上慢慢开着，经过几家店铺，拐进一条小巷。阿左把车停在巷口，林霁秋下车步行跟进去。巷子不长，尽头是一个院子，院门关着。货车停在院子里，司机下车，走进了一栋二层小楼。
林霁秋站在巷口，记下了院子的位置和周边的环境。院子里除了这辆货车，还有两辆黑色的轿车。小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
她转身回到车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左问。
“不知道。可能是另一个收货点。”成然调出地图，“这个镇子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很小。但位置很特殊——在三个城市的交界处。”
“交通便利，但不引人注意。”林霁秋看着那栋小楼，“北辰之庭喜欢这种地方。”
“要进去看看吗？”
“不进去。今天只是确认位置。明天再来。”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这个小镇，这几栋不起眼的建筑，可能只是北辰之庭网络中一个微小的节点。但每一个节点都值得记下来。总有一天，这些节点会连成一张完整的网。
回到事务所，林霁秋在门口看到一个人影。孙远。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阿右从里面看到了，打开门。
“孙远？”林霁秋走过去。
“林小姐。”孙远转过身，“我来送东西。方琳让我来的。她说上次那本书里可能缺了几页，让我补上。”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霁秋。林霁秋拆开，里面是几页复印件，上面是手写的笔记。
“这是方琳自己整理的。她说她在水下设施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当时没来得及说。后来想起来了，写下来让我带给您。”
林霁秋翻看着那些笔记。方琳画了一张图，是那个水下设施的房间布局。她标注了几个位置——“这里有一扇门，锁着。我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有东西，像是一台机器。”“这里有一个通风口，能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他们提到了‘回声’。”“隔壁有人敲墙，三短一长。我回了三短一长。”
林霁秋的手指在“回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方琳在水下设施里就听到了“回声”。不是现在，是那时候。“回声”这个词，贯穿了北辰之庭的整个网络。
“孙远，方琳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她回了老家，和她父母住在一起。晚上还是经常做噩梦，但白天能出门了。”
“她有没有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孙远想了想。“她说，希望那些人不要再出现了。”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我会尽力的。”
孙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霁秋拿着那几页笔记走进事务所。成然已经在沙发上了，她坐过去，把笔记递给他。
“方琳写的。她在水下设施里听到过‘回声’这个词。”
成然看着那些笔记。“回声不止在资金链上。还在操作层面上。可能是一个代号，也可能是一个部门。”
“北辰之庭的‘回声’部门。”
“可能。”
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方琳她还好吗？”
“好多了。”
“那就好。”阿右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成然，明天再去那个小镇。这次想办法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
“还是老办法。等里面的人出来的时候，混进去。”
成然想了想。“那个院子不大，里面的人可能不多。如果被发现——”
“那就撤。”
成然看着她。“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胆子大。”林霁秋放下茶杯，“是没时间了。北辰之庭在收缩，他们在销毁证据。如果我们不抓紧，什么都查不到。”
成然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对。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把方琳的笔记又看了一遍。那扇锁着的门，那台机器，通风口里传来的声音。方琳在水下被关了十四天，她没有发疯，没有放弃，她一直在听，一直在记。她把这些记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林霁秋知道——北辰之庭的冰山，水下还有一大截。
林霁秋把笔记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成然。”
“在。”
“你觉得方琳听到的‘回声’，是同一个人吗？”
“不确定。但‘回声’这个词反复出现，不是巧合。它是一个代号，一个在多层网络中都存在的代号。”
“那它可能不是一个部门，而是一个系统。一个传达指令的系统。”
“就像北辰之庭的‘神经系统’。”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神经系统。指令从七星发出，经过文曲、巨门、破军，传到回声，再传到刘伟、李伟，最后传到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手里。每一个节点都在运转，每一个节点都不知道自己在整张网中的位置。
“成然，如果我们切断回声——”
“北辰之庭的指令系统就会瘫痪。至少是暂时的。”
“那我们就找回声。”
“我们已经找了。那辆货车，那个小镇，可能都是回声系统的一部分。”
林霁秋翻了个身。“明天。进那个院子。”
“好。”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到了父亲。如果他当年也查到了回声这一层，他会不会也做了同样的决定——进去看看。然后他就没有出来。她不知道。但她不会和他一样。她会出来的。她一定要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