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霁秋刻意让自己保持在男性形态。不是刻意,是“不刻意”——不再每天醒来下意识地维持女性形象,而是让身体回到最自然的那个状态。年轻的男性,清瘦,五官干净,头发随意垂在额前。对着镜子看的时候,她觉得这张脸才是“不用想什么”的样子。没有黑长直需要打理,没有170的身高需要适应,没有那种清冷御姐的气场需要维持。就是一个普通的青年,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站在镜子前。
阿右看到他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粥碗,愣了一下。“老板,你今天……”
“嗯。”
“好久没见你这样了。”
林霁秋没有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弯腰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跳上沙发蜷在他旁边。
成然从楼上下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霁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在确认什么,是太久没见了,需要重新适应。
“今天继续跟车?”林霁秋问。
“跟。昨天那辆货车,我查到了它的新路线。从丰源出来之后,直接上了高速,往北开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在一个叫‘河口’的地方下了高速。那里有一个工业园区。”
“北辰之庭的又一个据点?”
“可能。河口工业园注册了很多公司,大部分是空壳。其中一家叫‘源丰电子’,注册地和丰源农业在同一栋楼。”
“源丰电子。丰源农业。名字都差不多。”
“可能是同一个老板。”
林霁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皮蛋没化,瘦肉也没化,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今天去河口。”
“好。”成然看着他,“你今天的形象,和昨天不一样。”
“不想变了。”林霁秋放下粥碗,“太麻烦。”
成然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阿左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老板,车准备好了。”
“走。”
三个人出了门。街上阳光很好,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看到林霁秋——男性形态——多看了两眼,好像在说“好久不见”。他冲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街道,往高速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农田在眼前铺开。他想到这些天一直保持女性形态的原因。不是任务需要,不是伪装需要,是——习惯了。习惯那张脸,习惯那个身高,习惯成然看到那张脸时微微变化的眼神。但习惯不是理由。他不需要理由。
“成然。”
“嗯。”
“你觉得北辰之庭的源头——那些源石——是从哪里来的?”
成然想了想。“深海。秦朝人从深海里找到的。但深海那么大,他们怎么知道那里有?”
“也许不是他们找到的。也许是别人告诉他们的。”
“谁?”
“不知道。”
车子上了高速。林霁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源石的画面。秦朝方士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天命之器”,两千年来被北辰之庭视为文明的火种。也许它真的是火种。也许它只是火种。能照亮,也能烧毁。
河口工业园在一片丘陵地带。园区不大,只有十几栋厂房,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大门是铁栅栏的,没有保安,栏杆抬着,随便进。阿左把车开进去,停在源丰电子那栋楼对面的路边。楼不高,只有三层,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昨天那辆货车。
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楼前,门关着,有门禁。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万能卡,贴在感应区。红灯闪了一下,没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开。
“不行。门禁系统和之前的不一样。”林霁秋把万能卡收起来。
“绕到后面看看。”成然说。
两个人绕到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铁门,关着,没有门禁,只有一把挂锁。林霁秋从口袋里掏出细铁丝,插进锁孔,转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两个人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门后是楼梯间。光线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是办公室,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没有人。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几排货架,架子上堆着纸箱。林霁秋走近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那种芯片——和远通货运仓库里看到的一样。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对着光会反射出彩色的光泽。他拿出手机拍了照。
“成然,这里可能是他们的仓库。”
成然走到另一个纸箱前,打开,里面也是芯片。他拿起一个盒子,翻过来看底部。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格式和之前看到的序列号一样。
“这是成品。准备发货的。”
“发到哪里?”
“不知道。纸箱上没有地址。”
林霁秋继续在房间里翻找。靠墙的文件柜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发货记录。他翻开,上面写着日期、数量、目的地。目的地有三个——城东、城南、临市。都是他们查过的那些点。
“这些芯片从丰源农业生产,运到这里暂存,再分发给下面的收货点。”
成然看着那份发货记录。“丰源农业是生产中心,这里是中转仓库。”
“那丰源农业的大棚里,生产的不是蔬菜。是芯片。”
“可能是。也可能是芯片的组件。”
林霁秋把文件夹放回文件柜,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脚步声。有人在上楼。他后退几步,闪到门后。成然跟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走上三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了进来。是昨天那个货车司机。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纸箱,打开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林霁秋和成然。
“你们是谁?”
林霁秋没有说话。成然也没有说话。
司机的手慢慢伸向口袋。林霁秋看到了他的动作,向前走了一步。“我们是远通的人。来确认货量。”
司机的手停了一下。“远通?哪个远通?”
“远通货运。刘伟让我们来的。”
司机看着他们,目光在林霁秋脸上停了几秒。林霁秋保持镇定,表情没有变化。他以前经常这样——变成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谎。现在是男性形态,不是那个黑发御姐,不是林秋,就是他自己。这张脸,没有人认识。
“刘伟?他昨天没说要来人。”
“临时安排的。下周货量翻倍,他让我们提前确认库存。”
司机犹豫了一下。“库存够。下周的货已经备好了。”
“那我们看看就走。”林霁秋走到货架前,假装清点纸箱的数量。司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还插在口袋里。
成然也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纸箱,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数量对。”林霁秋转身对司机说,“我们走了。”
司机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下楼。出了铁门,把挂锁重新锁好。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工业园区。
“他可能会汇报。”成然说。
“会。但他不知道我们是谁。远通那个名字是假的,刘伟的名字是真的。他如果要查,会去问刘伟。刘伟不会承认派了人来,因为不是他派的。那司机就知道有人冒充远通的人混进去了。”
“他会报告给上级。”
“回声。”
“嗯。”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明天,丰源农业那边可能就会加强警戒。我们进不去了。”
“那就不进去。已经有足够的信息了。”
回到事务所,林霁秋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到平板上。芯片、纸箱、标签、发货记录。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辰之庭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完整的生产-仓储-物流体系。丰源农业生产芯片,源丰电子仓储,远通货运运输,城南和临市的收货点分发。每个环节都是独立的,用假名、假牌照、假账目把自己藏起来。但只要跟着货,就能把整条链连起来。
“成然,明天开始查丰源农业的背景。土地是谁的,建筑是谁建的,电费水费是谁交的。总能找到痕迹。”
“好。”
阿右端着一壶茶走出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他看了看林霁秋——男性形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阿右,你想说什么?”
“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好。”
“那你……”
“嗯?”
“没什么。”阿右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今天用男性形态面对那个司机。司机不认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男性形态,就是“查不到的人”。不会引起注意,不会让人多看两眼。这才是最好的伪装。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照片。父亲的脸。“你那时候,也用你自己的脸吗?”他轻声问。没有人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去,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成然还醒着。
“成然。”
“在。”
“今天那个司机,可能会汇报给回声。回声会查我们。”
“会。但他查不到。你用的是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