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源农业的土地登记信息在镇上的土地管理所。阿左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人拿到了复印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是通过一个在镇政府工作的远房亲戚。复印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数字是清楚的:这块地属于一个叫“周志远”的人,面积大约五十亩,用途是“农业设施用地”,使用期限三十年。周志远,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查不到周志远的任何信息。”成然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搜索结果,“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账户。和之前那些纸面上的人一样。”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土地登记复印件。他的男性形态已经保持了将近一周,事务所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变了一种调性。阿右端茶的时候不再多看他一眼,阿左整理档案的时候也不再偶尔抬头。阿花倒是不挑,是男是女都蹭,阿墨照样神出鬼没,阿橘照样偷吃。
“这块地不是周志远自己用的。是租给了丰源农业。”林霁秋放下复印件,“周志远只是一个挂名的地主,真正的使用者是北辰之庭。”
“能查到丰源农业的法人吗?”
“查了。一个叫‘王芳’的人。女的,四十二岁,籍贯在本省。有身份证号,有户籍地址。但那个地址我去看了,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三年前就拆迁了。”
“人已经不存在了,但身份还在用。”
“北辰之庭的惯用手法。”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成然,我们查了供应链,查了资金链,查了土地,查了法人。每一环都能查到,但每一环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人。这不是漏洞,是设计。他们故意让我们查到这些。”
成然看着他。“你是说,我们看到的这些,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外围的东西,本来就是可以被舍弃的。我们查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块地,每一辆车,都是备用的轮胎。扎破了就换一个,不影响车继续开。”
“那什么才是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
“核心。七星的真正身份。源石的来源。北辰之庭的决策机制。”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这些,我们一个都没查到。”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老板,面好了。趁热吃。”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成然跟过来坐对面。阿右把面端上来,牛肉面,汤底很浓,牛肉炖得很烂,面条粗细均匀。林霁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牛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八角茴香的味道。
“阿右,今天的面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成然,明天我去一趟河口。”
“去源丰电子?”
“不是。去工业园区管委会。那块地、那栋楼、那些水电费记录,管委会应该有备案。”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家查周志远的身份。虽然查不到,但再试试别的渠道。比如他有没有交过税,有没有办过电话卡。”
成然想了想。“好。”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一个人出了门。阿左开车,成然留在事务所。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车子上了高速,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到了河口工业园。园区管委会在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办事大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会议室。
林霁秋走进大厅,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
“您好,我想查一下园区企业的备案资料。”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您是哪家公司的?”
“源丰电子。我们公司刚搬过来,有些资料需要核对。”
年轻女人指了指二楼。“上楼右转,第三个办公室。找张主任。”
林霁秋上了二楼,右转,第三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张主任?”
男人抬起头。“你是?”
“源丰电子的。我们刚搬过来,之前备案的资料有些地方不太对,想核对一下。”
张主任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源丰电子?你们不是搬了好几年了吗?”
林霁秋面不改色。“之前是之前的,最近法人变更了,需要更新资料。”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档案室,铁皮柜一排一排的,散发着旧纸张的味道。他在一个柜子前停下来,翻出几个文件夹,递给林霁秋。“你们公司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核对完放回去就行。”
林霁秋接过文件夹,道了谢,回到走廊里,翻开。第一页是源丰电子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王芳”——和丰源农业的法人是同一个名字。第二页是土地使用证明,土地的所有者是“周志远”——和丰源农业的土地所有者是同一个名字。第三页是环评报告,报告里提到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废气、固体废物”。生产什么?环评报告里写的是“电子元器件”。
林霁秋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然后把文件夹放回档案室,锁好门,把钥匙还给张主任。
“核对完了?”
“完了。谢谢您。”
张主任摆了摆手,坐回去继续看报纸。
林霁秋下楼,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
“拍到了?”
“拍到了。源丰电子的法人和丰源农业的法人是同一个人。土地所有者也是同一个人。周志远、王芳——都是纸面上的人。”
“那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
“不知道。但这两个纸面人串起了两个公司。丰源农业生产,源丰电子仓储。这是同一个系统。”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了。成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件。他抬起头。“周志远没有交过税,没有办过电话卡,没有银行账户。但他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的签发机关是真实的。签发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时候北辰之庭可能就在制造这些纸面人了。”
“可能。”成然看着她,“你那边呢?”
林霁秋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上。“源丰电子的法人和丰源农业的法人是同一个人,土地所有者也是同一个人。周志远和王芳,这两个名字串起了整条链。”
“周志远、王芳、刘伟、李伟、陈立。都是同一个模板。”
“北辰之庭的‘纸面人’工厂。”
成然放大一张照片,是环评报告的那一页。“‘电子元器件’——生产的是芯片。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一样。”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成然,如果我们把这些纸面人全部列出来,能不能找到规律?”
“什么规律?”
“他们的身份证号码。签发日期。户籍地址。也许有重复的模式。”
成然想了想。“你是说,这些纸面人可能是从一个模板批量生成的?”
“就像他们的令牌一样。批量生产,用在不同的地方。”
成然打开平板,开始整理这些天查到的所有纸面人信息。林霁秋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份证号、每一个地址输入表格。
阿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林霁秋——男性形态——又看了看成然。“老板,你们在忙什么?”
“在整理纸面人的名单。”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回了厨房。
一个小时后,成然把表格完成了。他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份证号码的前六位都是一样的。同一个地区签发的。”
“哪个地区?”
“外省。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县城。”
“北辰之庭在那个小县城有关系?”
“可能。那里可能是他们制造纸面人的基地。”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张表格。十几个人,名字不同,但身份证的前六位相同。签发机关的地址相同。户籍地址在同一个镇、同一个村。
“成然,这个地方,我们得去一趟。”
“好。”
当天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脑子里是那些纸面人的身份证号。同一个地区,同一个派出所,同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成然发来的表格——“柳河村”。柳河村。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
“还没睡?”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在想柳河村。”
“明天出发。阿左查了路线,开车要六个小时。”
“那就早点出发。”
“好。”
林霁秋闭上眼睛。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想到父亲——如果他当年也查到了柳河村,他会不会去了那里?去了之后,他看到了什么?林霁秋不知道,但他会去的。他会替父亲看到那个村子,看到那些纸面人的源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林霁秋就起了。男性形态,深色的休闲装,运动鞋。他把背包检查了一遍——通讯器、折叠刀、万能卡、细铁丝、充电器、换洗的衣服。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老板,这么早?”
“嗯。今天要出远门。”
阿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给你们做点路上吃的。”
“好。”
林霁秋下楼,成然已经在沙发上了。他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背着双肩包。阿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阿右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三明治,水,还有水果。路上吃。”
林霁秋接过袋子。“谢了。”
阿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街道,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丘陵。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林霁秋下车伸了个懒腰,成然去买了三杯咖啡。阿左检查了一下轮胎和机油。
“还有多远?”林霁秋问。
“大概三个小时。”成然把咖啡递给他。
林霁秋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深度烘焙,酸度低。成然的咖啡。
“成然。”
“嗯。”
“你觉得柳河村的人,知道自己在为北辰之庭做事吗?”
“可能不知道。他们可能只是提供了身份证信息,换了点钱。并不知道这些身份被用在了哪里。”
“那他们也是棋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包括我们。”
成然没有接话。
喝完咖啡,上了车,继续开。又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导航显示柳河村到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分布。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村子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偶尔有狗叫几声。
阿左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路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有些房子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鸡在啄食。
“你好,请问村委会在哪里?”林霁秋问一个路过的老人。老人指了指村子的另一头。“走到头,右手边。”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白色瓷砖贴面,门口挂着“柳河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
“你好,我们是省里来的。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户籍情况。”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省里?哪个部门的?”
“民政厅。我们做人口普查的抽样复核。”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成然早上伪造的,有照片有公章,看起来像真的。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抽查到村里有几个身份证号,发现这些身份证对应的户籍地址都在柳河村,但我们联系不上本人。想确认一下这些人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男人想了想。“谁啊?”
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那些纸面人的名字。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些人,都不是本村的。”
“不是本村的?那他们的户籍怎么在这里?”
“好几年前,有个人来村里,说要租村里的地址办户口。给了村委会一笔钱,让村里帮忙盖章。村支书同意了。后来这些人的户口就挂在了这里。”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城里来的。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着挺有钱的。请村支书吃了顿饭,给了几万块钱。村支书就答应了。”
“村支书现在在哪?”
“退休了。搬到镇上住了。”
林霁秋拿出手机,让男人把村支书的地址写下来。男人写了,递给他。
“你们还要去找他?”
“嗯。谢谢您。”
两个人走出村委会。成然压低声音。“那个人说‘租村里的地址办户口’。北辰之庭在批量制造纸面人。”
“柳河村只是其中一个点。可能还有很多类似的村子,在全国各地。”
“那要找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
林霁秋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镇上开。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村支书住在街尽头的一栋居民楼里,三楼。林霁秋上楼,敲了敲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开了门,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
“您是柳河村的支书?”
“是。你们是——”
“省里来的。想问您一件事。几年前,有人来村里租地址办户口,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人涉嫌诈骗。我们正在调查。”
老人沉默了很久。“那个人,我不认识。他给了村里一笔钱,说租地址办户口。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生意,就答应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只说自己姓‘周’。”
“周志远?”
老人想了想。“好像是。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林霁秋和成然对视了一眼。“他长什么样?”
“高个子,瘦,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
望远镜。又是望远镜。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只来过那一次。后来都是让人送钱过来。”
“让人送钱?谁?”
“一个年轻人,开车的。把钱送到村委会,拿回执就走了。”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瘦,不高,脸圆圆的。不说话。”
林霁秋记下了这些。“谢谢您。”
老人看着他们。“那个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还在查。”
两个人下楼,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
“望远镜。”林霁秋靠在座椅上,“又是望远镜。”
“他是北辰之庭的执行人。柳河村的纸面人基地,可能是他一手建立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林霁秋看着窗外。柳河村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小河里的水泛着金色的光。那些纸面人——周志远、王芳、刘伟、李伟——都是从这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他们的身份是假的,但地址是真的。这个村子,是北辰之庭纸面人网络的一个节点。
“成然,回去之后,查一下全国还有哪些村子有类似的户籍异常。”
“好。”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高速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老人说的话——“高个子,瘦,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望远镜。这个名字从他认识林霁秋的第一天就出现了。在废弃厂区见面,在陈维松的小区外跟踪,在柳河村建立纸面人基地。他的任务不是杀她,是围着她转。不让她靠近核心,也不让她彻底放弃。
“成然。”
“嗯。”
“望远镜知道我们在查柳河村吗?”
“也许知道。也许我们刚到,他就知道了。”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天快黑了,高速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到了父亲——如果当年他也查到了柳河村,也许也站在了那栋居民楼下,问了同样的老人同样的问题。然后他回去了,然后他出事了。林霁秋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循环。但她不会让这个循环继续下去。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