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已经是深夜了。阿右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打盹，阿花蜷在他腿上，阿橘趴在茶几下面。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猛地醒过来，阿花从他腿上跳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老板，回来了？”
“嗯。”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成然跟在后面，阿左去停车。
阿右去厨房端了热好的汤出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排骨汤，炖了一下午。”
林霁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很鲜。他没有说话，成然也没有说话。阿右站在旁边看了看他们，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回了厨房。
成然从背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柳河村拍的那些照片。户籍档案、村委会的谈话记录、村支书的地址。他把这些照片和之前查到的纸面人名单放在一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柳河村的模式，应该不是个例。”成然放大一张照片，“这些身份证号的前六位都是同一地区。如果北辰之庭在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纸面人基地’，那身份证号的前六位应该各不相同。”
“能查吗？”
“能。但需要调取全国户籍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我没有。”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阿左推门进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阿左，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林霁秋没有回头。
“丰源农业的电费记录，我拿到了。”阿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近三年的。每个月的用电量都很稳定，没有季节性波动。”
“农业大棚的用电量应该有季节性。夏天通风降温，冬天保温加热。稳定说明不是真的在种菜。”
“嗯。用电量的峰值出现在夜间，不是白天。说明主要生产活动在晚上。”
林霁秋拿起那份电费记录翻了翻。“丰源农业是生产基地。晚上的电价便宜，他们选择夜间生产，符合工业生产的逻辑，不符合农业的。”
“那源丰电子呢？仓储需要那么大的用电量吗？”
阿左又拿出一份记录。“源丰电子的用电量比丰源农业低，但也很稳定。峰值也在夜间。”
“仓储不需要用电。除非仓库里有需要恒温恒湿的设备。”
“芯片仓库。”成然说，“芯片对存储环境的要求很高。恒温恒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林霁秋放下电费记录，揉了揉眼睛。柳河村，丰源农业，源丰电子，远通货运，城南和临市的收货点。每一环都对上了。生产，仓储，运输，分发。北辰之庭在这个城市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而这条产业链的末端，是那些他不知道用途的芯片。
“成然，你说那些芯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成然想了想。“可能是通讯芯片。观星者用的那种。也可能是控制系统用的芯片。北辰之庭在全球各地的设施都需要通讯和控制，这些芯片是核心组件。”
“那制造这些芯片的技术，来自源石。”
“嗯。源石是基础材料，芯片是应用产品。北辰之庭掌握着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链条。”
林霁秋端起已经凉了的排骨汤，一饮而尽。“那我们就断他们的链条。”
成然看着他。“你想截货？”
“不是截货。是让他们的链条断掉。不管是一辆车、一个仓库、一条生产线，只要我们能找到办法让它停下来，北辰之庭就得花时间修复。他们花的时间越多，我们能查到的就越多。”
“你想打草惊蛇。”
“蛇已经知道我们在附近了。打一下，看它往哪个方向跑。”
成然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打？”
林霁秋想了想。“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如果能进去，破坏掉——不用全部，一部分就行。他们生产受影响，就需要维修或者更换设备。维修的人，可能是北辰之庭内部的技术人员。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更上层的人。”
“风险太大了。”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茶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老板，你们又要做什么？”
“去丰源农业，破坏他们的生产线。”
阿右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一点。“太危险了。”
“我知道。”
“那你——”
“阿右。”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阿花跳上沙发，蜷在林霁秋旁边。她伸手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成然，丰源农业的大棚，我们还没进去过。那些大棚里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确定。”
“所以需要先侦察。”
“青雀。”
“青雀。”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没有急着出门。他坐在沙发上，把丰源农业的卫星地图又看了几遍。院墙、大门、侧门、大棚、那栋灰色的楼房。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院子的布局复原了一遍。
“青雀。”他在心里下达指令。
青雀从窗台上飞起来，灰色的羽毛在晨光中几乎透明。它落在林霁秋的肩膀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去丰源。看看大棚里到底有什么。”
青雀振翅飞起，消失在窗外。
林霁秋闭上眼睛。
青雀的视觉在高空展开。城市在脚下变小，公路变成了细线，汽车变成了移动的点。飞了大约二十分钟，丰源农业的院子出现在视野里。青雀降低高度，从院墙上方飞过，落在大棚的塑料膜上。
大棚的塑料膜很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青雀找到一处破损的缝隙，钻了进去。
林霁秋通过青雀的视觉看到了大棚里的景象——不是蔬菜，不是植物。是一排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林霁秋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有反应釜，有管道，有控制台。地面上有电线，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铺展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有些刺鼻。
有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设备之间走动，手里拿着记录本，在操作台前停下来，记录仪表盘上的数据。
青雀从架子上飞过，落在一个高处的横梁上，俯瞰整个大棚。大棚很大，大概有上千平方米。设备占了大部分空间，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桶。纸箱上印着“丰源农业”的字样，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林霁秋让青雀在大棚里飞了一圈，拍下了所有的设备、操作台、纸箱和穿着防护服的人。然后青雀从缝隙钻出去，飞回事务所。
林霁秋睁开眼睛，把青雀看到的画面同步到平板上。
“成然，你看。这不是农业大棚。是化工厂。”
成然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反应釜，管道，控制台。这是某种化学品的生产线。”
“什么化学品？”
“不知道。但从设备的规模和复杂程度来看，不是简单的化工产品。可能是芯片的前体材料。”
“那栋灰色的楼呢？青雀没进去。”
“今天下午，让青雀再去一次。”
下午，青雀又飞了一次丰源农业。这次的目标是那栋灰色的楼房。楼房的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青雀从通风管道钻了进去。通风管道很窄，青雀的翅膀几乎贴着管壁，勉强挤了过去。
管道出口在走廊的天花板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门，门上贴着标签——“实验室”“品控室”“仓库”。青雀从天花板飞下来，落在走廊的灯架上。
走廊里没有人。青雀飞向“实验室”的门，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操作设备。它飞到“品控室”的门前，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品控室不大，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显微镜、光谱仪、还有几台林霁秋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坐在桌前，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什么东西。
青雀飞到桌边，落在一摞文件后面。从文件缝里能看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片——和那些芯片的材质一样。那个人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青雀的角度看不到字。
林霁秋让青雀飞回走廊，又去了“仓库”。仓库的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堆着纸箱——和源丰电子仓库里一样的纸箱。纸箱上印着编号，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青雀原路返回。
林霁秋睁开眼睛，把新拍到的画面同步到平板上。
“那栋楼里是实验室和品控室。仓库里堆着成品芯片。丰源农业不是一个简单的生产基地。从原材料到成品，全都在这里。”
“那源丰电子呢？”
“源丰电子可能只是中转仓库。丰源农业生产出来的芯片，先运到源丰电子暂存，再分发给下面的收货点。”
成然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整条链的源头，就是丰源农业。”
“对。所以我们要断，就断源头。”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青雀看到的那些设备、那些人、那些纸箱，在他脑子里转。北辰之庭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建立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柳河村的纸面人，到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到源丰电子的仓库，到远通货运的货车，到城南和临市的收货点。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的，但环环相扣。
“成然，如果我们能拿到一份丰源农业的人员名单——”
“就能知道谁在管理这条产业链。”
“对。”
“那需要进那栋楼，找到人事档案。”
林霁秋睁开眼睛。“晚上去。”
“晚上？”
“晚上人少。而且，晚上更容易混进去。”
成然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晚上十点，阿左把车停在丰源农业附近的岔路上。林霁秋下车，成然跟在后面。阿左在车里等，引擎没熄。夜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杨树沙沙作响。天上有星星，但没有月亮，四下一片漆黑。
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小型手电筒，没有打开。他摸黑走到围墙边，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他找了一个摄像头拍不到的角度，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绳索，抛上墙头，钩住了铁丝网下面的砖缝。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攀了上去。
成然跟在后面。两个人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院子里很安静，大棚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灰色的楼房二楼有几个窗户透出光。林霁秋走到楼房侧面的铁门前，万能卡贴上去，红灯闪了一下，没开。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开。
“门禁系统升级了。”成然压低声音。
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细铁丝，插进锁孔——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锁。他转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两个人闪身进去。楼梯间很暗，没有灯。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亮着灯，但没有人。两侧都是办公室，门关着。走廊尽头是人事办公室。
林霁秋走到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他用细铁丝开了锁，闪身进去。
办公室不大，两个办公桌，两个文件柜。林霁秋走到文件柜前，柜子锁着。他开了锁，翻出里面的文件夹。员工档案，一份一份，按姓氏拼音排列。他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
成然站在门口，盯着走廊。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
林霁秋加快速度，拍完最后几页，把文件夹放回文件柜，锁好。两个人闪身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他们没有往楼梯的方向走——那样会迎面撞上。林霁秋推开旁边一扇没锁的门，闪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院子。脚步声从走廊经过，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他们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没有人了，才从房间里出来，快步走向楼梯。
出了铁门，翻过围墙，上了车。
“拍到了？”阿左问。
“拍到了。”林霁秋靠在座椅上，把手机递给成然。
成然接过去，翻看着那些照片。“员工档案，除了几个本地招的工人，大部分管理人员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和柳河村那些纸面人一样。”
“但他们的照片是真的。”
“嗯。有照片，就能追踪。”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事务所的方向开。
林霁秋看着窗外。夜很深，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们拿到了丰源农业的人员名单，虽然大部分身份是假的，但那些脸是真的。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些脸背后的人。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半夜了。阿右没有等，茶几上放着保温杯和一张纸条——“汤在锅里，自己盛”。
林霁秋没有喝汤。他上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脸。北辰之庭的人，他们也有脸。不是代号，不是令牌，不是纸面人。是脸。总有一天，他会记住每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