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码头边的路灯还没亮,只靠远处村落的零星灯火和水面的反光勉强勾勒出栈桥的轮廓。林霁秋背起潜水装备,沿着摇晃的木板走到岸上,鞋底踩到水泥地面时,他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从水的状态里切换过来。成然走在他后面,手里拎着设备箱,年轻人没有下船,只是站在驾驶舱门口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去收缆绳。
林霁秋站在岸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蹲下身拉好拉链的末端。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从深海带上来的、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气味——像是金属在低温下长时间放置后的气息,又像是沉积物被搅动后释放出来的味道。他背着背包走回车边,阿左已经把后座门打开了。他把设备放进后座,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成然坐在他旁边,阿左发动了车,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门框边,看到车灯照过来,微侧过身让出门口。林霁秋下车,走到门口,阿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饭在锅里。”他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林霁秋换鞋的时候,阿花从楼梯上下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蹲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走近。他弯腰换了鞋,然后直起身,阿花才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半圈,又转身回楼梯上了。
他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坐下。成然跟进来,没有坐,先走到柜台边把设备箱放好,然后才到对面坐下。阿右把菜端上桌。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嘴里的温度正在提醒他还在岸上。
“那面墙有弯折和转角,表面有固定件槽位,也有检修接口,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无意义的承重结构,而是被建造出来用于长期运行和维护的。它应该属于某个大型设施的边界——不是它的中心,而是边缘。”林霁秋夹起第二块鱼肉,看着成然,“我从下往上看的,没有看到它的顶端,也没有看到它的底部,只能看到它在往两侧延伸。”
“边界比我们预估的更远。”成然说,“如果那是基地的外墙,就意味着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小段。它可能覆盖了一个很大的区域,也许是整座火山口的内壁,用来隔离内部,也可能它本身就是结构的一部分。”
林霁秋没有接话,继续吃饭。阿右又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手边,汤碗里的热气稳定地升起来,像是正在等待被喝掉。
饭后,林霁秋上楼洗了澡。热水冲过肩膀时,他低头看着地面——水在脚边打着旋,顺着地漏流走,留下一层浅浅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水痕。他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照亮的半截窗帘上。那面墙还在他脑子里沉浮着,像一枚没有被完全拉出水面的锚。
第二天早上,阿右端粥出来的时候,林霁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接过粥碗没有急着吃,先放在膝盖上暖了一下手,然后才拿起勺子。“那些照片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放大之后能看到更多的细节。”成然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组照片——他在水下拍的那面墙的局部特写。光线虽然不足,但经过后期处理,轮廓已经清晰了很多。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靠近墙体底部的一处凹陷:“这像是一个预留的接口,可能是用于连接额外设备或者供电线路的。如果墙体本身的职能是作为扩展框架来使用,那么附近应该还有类似的结构分布在更远的位置。”
阿左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们还需要更近地靠近一次。这次不是下水,而是用探测器沿着墙体走更远的距离,先确认它的延伸方向。”
成然点了点头。“好。”
下午的时候,成然在楼上调试探测器的声呐模块。林霁秋坐在楼下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但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花店的老板娘在收架子上的花盆,一盆接一盆地搬回室内,街对面咖啡馆的店员正在把椅子搬到桌子上,好让扫地的人通过。他看着那些动作,没有在想它们,只是看着它们进行,像是在用目光记录某种节奏,好让此刻的时间有迹可循。阿花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阿右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阿花把下巴从扶手移到他膝盖上。
“你们要再回去一趟。”阿右说。
林霁秋没有否认。“要去确认那面墙到底多长。”
“成哥说那面墙可能很宽。”
“可能比我们现在想的更宽。”
阿右没有再说话。阿花的尾巴从林霁秋的膝盖上垂下来,在沙发边缘轻轻摆动着。
第二天,船再次驶出港口,朝着那片火山口的方向航行。阳光很好,但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林霁秋站在船舷边,握着栏杆,感受着船的起伏。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下去之后重新浮上来。
船在预定位置停了,探测器被放下水。林霁秋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成然操纵着平板,声呐数据在屏幕上实时生成。探测器沿着墙体向一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传输回来一组图像,墙壁上没有出现任何开口或转角,只是一段持续延伸的平面。
“已经走了五百米了。”成然说,“墙一直没有中断过。”
“继续走。”
探测器继续前进。七百米。九百米。墙体依然没有中断,也没有出现任何结构性的变化。林霁秋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线条逐渐展开,形成一个半封闭的轮廓。墙体内的局部区域存在一些微弱的回波异常,像是墙体内部有夹层或通道,而不是实心结构。墙体本身的规模也超过了他之前的预期,它沿着一条平滑的弧线移动,墙体在拐角处沿着几乎直角的方向延伸过去,像是之前他看到的那些笔直部分只是在等待这一处转折的到来,把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轮廓重新收拢进自己的边界里。墙体在拐过一个角度后,开始沿着一条新的方向延伸,像是构成一个更大的轮廓的一侧。
成然把屏幕上的轨迹图放大。“如果墙体在往这个方向继续延伸,它会和主结构形成一个扇形区域。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矩形设施,更像是一个覆盖了整个火山口内壁的环形结构。边缘可能不止一道,而是多层,像洋葱一样。现在这片边缘只是最外层。”
林霁秋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屏幕。探测器沿着墙体又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成然把探测器收了回来。墙体的轮廓在屏幕上逐渐完整起来,那道弧线像一根被人用墨线在海床上放样定好、又等比例放大的正圆的一段,正在朝着某个尚未确定的方向延伸,像是还没有画完的图纸上的一段草稿,还留着一整片未被命名的边缘区域。
船开始返航,航向开始调整,发动机的嗡鸣声稳定而持续,像是要把所有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一并带走。林霁秋依旧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那片水域。远处的海面上隐约能辨认出一两道模糊的线条,也许是浮台,也许是别的什么,在视线边缘和水面的反光之间安静地停着,像是一段还未确定方向的断点,正浮在不远处等待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