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结构图上的“非密封通道——连接外层锚点”标注，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成然反复放大缩小了十几次。他把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点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个标识的位置和它周围的结构关系。
“位置信息基本完整。”成然把屏幕转过来，让林霁秋看到他标注出来的路线。“这个锚点位于基地西北侧，距离主通道大约两百米。按照图纸上的标注，当时这条通道是用来运输大型设备和材料的。完工后封住了，但并不是全部被填死。”
“它的入口在哪？”
“图上没有标出入口的具体位置，只标了它与主通道的相对方位。如果它还在，入口应该在那片区域附近。”成然顿了一下，“图纸标注它的作用是在建造期间运送大型设备，完工后就封闭了。”
“徐工以前说过一句话——‘那个基地有不止一条路。’”
“他不是乱说的。”林霁秋站起来，把那张图纸拍进手机里。“他说的路可能就是这条。一条已经不在地图上的路。”
第二天清晨，林霁秋再次出发。这一次他没带太多设备，只带了一台小型声呐探测器、一根标记缆和一只防水强光手电。阿左在码头边等他，船还是那艘，年轻人正在整理渔网，看到林霁秋走过来，把渔网收进船舱里，然后转身启动了引擎。船穿过晨雾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沿途经过那些浮台和几座曾经停靠过的转运点，像是已经固定下来的航程中不断被重新确认的部分。
他们在预定位置停下。林霁秋下水前，成然把探测器挂在腰间，用卡扣固定好。“它的工作范围可以让声呐扫描半径覆盖大约五十米。如果那条通道还在，应该能被扫描到。”
林霁秋翻过船舷，沿着缺口下潜，穿过第一扇门和第二扇门，进入第四层的外围区域，然后沿着结构图的指引向基地西北方向移动。水中没有可见的标记物，也没有任何标识指引方向，但那张图的布局仍然清晰地嵌在他脑子里，像是已经在大脑中生成了一条可供参考的路径。他沿着墙体移动，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调整探测器的方向，确认周围的空间状态，然后再继续移动。
绕过一段弧形墙体之后，探测器屏幕上的图像出现了一处变化——墙体表面的反射信号出现了中断，像是有某种密度不同的结构嵌入在墙面中，又像是墙体在某处变薄了。林霁秋在那段墙体前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面，表面看起来与旁边的墙体没有明显差别，但声呐显示内部存在一处空腔结构——不大，大约几米宽，深度有限，宽度也偏窄，但确实是一处留出来的空隙。
他把探测器对准那个位置，调整了几次角度，确认它的轮廓和深度数据。然后他沿着墙体继续移动了一段距离，确认没有其他开口。那处空腔的位置和图上标注的“非密封通道”的走向是重合的。他回到那处空腔前，用手掌沿着墙体表面抚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接缝或开口。
他停了一下，再次确认了那处空腔的尺寸和方位，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上浮的过程平稳，没有遇到任何异常。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海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斑，随着浪涌轻微地移动和重组。他翻过船舷，摘下面罩，坐在甲板上，把位置信息在脑中重新回放了一遍。
“找到了。和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基本一致，结构图显示那里确实有一处空腔，但表面被封闭了，没有接口，没有缝隙，也没有可以操作的装置。”
“封住了多少？”
“墙体表面没有缝隙，看起来像是被整体填平过，不是简单的焊死或堵住。如果不先找准位置，很难凭外观辨认出它的存在。”
“图纸上那段通道没有被完全填实。只要它的结构没有坍塌，就可以重新把它开出来。如果它只是为了运输设备和材料而建造的，那它的宽度应该足够让小型设备和人员通过。”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它重新打通？”
“取决于封堵方式。如果是混凝土填注，需要工具和时间。如果是焊死的金属板，那就需要切割。”
“那需要准备新的工具。”
“我来想办法。”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你不是说它的外壳是从外部焊接的吗？”
“是。但焊接层不厚，预留的开口形状也比较规整，像是被封堵得比较迅速，不是为了永久性的封闭，更像是临时切断的。”
“临时切断。说明当时建造者可能考虑过日后还会使用。”
“也有可能只是当时急着完工，草草封上了。”
“也有可能他们没有打算完全封死。他们留了这条路的痕迹，只是把它从地图上抹掉了。”
林霁秋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只防水背包上。“如果它只是临时封堵，就有可能在更深处仍有预留的入口。封堵层可能在墙体表面，也可能在通道的某个拐弯处，不一定在入口处。”
“从图纸的标注来看，那段通道的走向确实经过基地区域的外沿，在某一处与主通道交会。如果能从那个交会点反向进入，也许能绕过入口段的封堵。”
“那得先找到那个交会点在什么地方。”
“它在结构图上标注的位置是第三层与第二层之间的一条横向通路，很可能与主通道是垂直相交的。”
林霁秋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风开始变大了，正从海面的方向吹过来，把水面的纹路压成一层连续的波纹，在船壳周围持续地翻涌和消退。他站在船头的位置，手扶着前方的金属栏杆，手掌贴着冰凉的表面，没有立刻松开。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海面上残留的光线正在收窄，从宽阔的浅金色收缩成一道沿着天际线铺开的细长色带。林霁秋没有在码头上停留，直接上了车，把设备箱放在后座。阿左发动了车，引擎在一声低沉而均匀的启动声中进入稳定运转的状态，然后驶出码头区，沿着空旷的海岸公路向事务所的方向返程。
回到事务所后，他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换了鞋，洗了手，然后坐在沙发上。阿花已经醒了，但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确认了一下是谁回来了，又伏回原处，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重新闭上眼睛。
晚饭端上桌之后，林霁秋和成然在餐桌边坐下来。
“那条通道还在，只是被封住了。”成然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工具，应该能重新打开它。”
“工具我来准备。切割设备需要能在水下作业，还需要携带氧气或电池组。市面上没有现成的，但可以改装。”
“切割设备由你来想办法，我来找交会点的位置。”林霁秋夹了一口菜，慢慢吃完，放下筷子。“图纸上那条通道的末端在哪？”
成然从平板里调出那张结构图的局部放大。“在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一个过渡区域。它的定位不是任何一层的入口，更像是被夹在两层之间的一条备用路径。”
“入口封住了，交会点还在。”
“只要交会点还在，就有机会绕开主通道。”
他放下筷子，成然没有接话。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街灯亮着，把街道两侧的轮廓勾勒成一段一段的亮线和暗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