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用了三天改装那套切割设备。他把一台常规的水下切割机拆开，更换了更耐压的密封圈，调整了电池组的输出功率，又在手柄上加装了一组额外的握持带，方便在水下单手操作。设备试运行了两次，第一次有点问题，第二次已经稳定了，但他还是多花了一天时间反复确认了密封和功率，确保它在预定深度下不会出问题。
林霁秋没有催他。那三天里他照常吃饭、睡觉、下楼走动，有时候坐在窗边看街对面的花店老板搬花盆，有时候坐在茶几旁边，把那份结构图翻出来再看一遍。他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去工作室门口看进度，只是等成然自己下楼，告诉他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第四天早上，他把那台切割设备装进防水箱，和其他装备一起搬上车。码头边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水面很平，像一面还没有被完全打磨好的浅灰色玻璃，表面残留着一些细微的波纹，像是正在缓慢地凝固。年轻人蹲在船尾整理缆绳，看到他们过来，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一圈，然后站起身走到船头去发动引擎。
船驶出港口之后，阳光逐渐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海面上的雾气在散开，在林霁秋目光的尽头逐渐变薄，在一段固定的距离上消失，像是正在缓慢地露出前方更远的水域。
他们穿过那些已经熟记于心的浮标和标记点，在预定位置停下来。林霁秋穿戴好装备，把那台切割设备固定在腰带侧面，确认了它的位置和松紧，然后沿着绳梯下水。
下潜的过程平稳，没有遇到明显的洋流或乱流，水流的方向和强度都保持在可预测的范围内。他穿过缺口，经过前几扇门，穿过通道和空腔，来到那个已经确认过的位置——非密封通道入口所在的那面墙体。他在那里停下来，用声呐再次确认了内部空腔的位置和范围，确认尺寸和方位与上次记录的一致。
然后他取出切割机，启动电源。设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沿着刀头传导到他的手掌，形成一阵持续的震动。他将刀头贴近墙体表面，开始切割。切割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刀头切入墙体后遇到的阻力不大，像是封堵材料的结构并不致密。他沿着预设的边界移动刀头，保持匀速，将封堵层的边缘完整地切开，直至形成一个可通行的开口。整块封堵材料向内倒塌，落入了通道内部，在坠落后激起一片悬浮的沉积物，在黑暗的通道内缓慢扩散开来，像一层正在从内部生成的雾霭。
通道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窄一些，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高度足够直立行走。两侧的墙体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涂层，也没有安装任何设备或管道，像是被清空过的通道。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地面有灰尘，但不多，像是通道本身内部的气流循环较弱，灰尘的积累速度比外面要慢。
他沿着通道向前走了一段。通道的走向与结构图上的标注一致，没有出现偏移。他在拐弯处停下来，用手电筒朝更远处的方向照了一下，确认前方的通道没有被杂物或碎石堵住，然后继续向前。途中没有遇到岔路或分叉口。通道始终保持单一走向，像是被有意设计成一条直线，不走弯路，直接通向目标方向。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门。门是敞开的，门板已经被推到了最大位置，边缘的轨道和滚轮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在光源的照射下现出清晰的积尘轮廓。从灰尘的分布状态和轨道表面未被擦过的痕迹来看，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门上的漆面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和变色，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逐渐老化。
他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进入了一个更开阔的空间。地面仍然是平整的，空气依然保持着干燥的状态。这里和之前穿过的那些区域一样，整体的维护状态没有明显的下降，只是覆盖在表面的灰尘表明这个位置自从被封闭后，没有再被定期清理或使用过。
声呐显示，前方不远处确实存在一条横向延伸的通路，宽度比通道本身更大，像是主通道的一部分。他就站在那个位置——交会点所在的位置。图纸上标注的连接处，就在这里。那条封住的通道和主通道确实在这里汇合。
他沿着横向通路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了另一条通道的走向痕迹——它不是主通道那种平整的墙面，而是一段被重新封闭过的结构，表面有明显的施工痕迹，像是被封堵后又被强行打开过一次，留下的切口和修复痕迹都还在。
他站在那条被封堵的通道前，查看它的边缘状态。封堵材料从边缘到中心都被二次切开了，切割面边缘平整，工具留下的刀痕均匀排列，像是被切割得十分仔细。重新打开的时间应该不长，因为切口边缘的氧化程度和周围旧切口不一致，存在明显的差异。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打开了这条通道，然后又做了一次封闭处理——手法比他这次使用的更高明，从材料选择到封堵方式都更规范。
他站在那条被封堵的通道前，没有立刻决定是否要打开它。他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像是在评估它的状况和风险评估的顺序。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扇敞开的门，经过那段狭窄的通道，回到开口处，把封堵材料重新放回原位。他确认了一下封堵材料的边缘已经恢复了平整，然后开始上浮。
回到水面后，他翻过船舷，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摘下面罩，让海风吹在脸上。成然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通道是通的，交会点也是通的。但交会点还有另一条通道，也是被封住的，而且被人打开过一次，又封上了。”
“打开过？”
“封堵材料上有被切割过的痕迹，氧化程度和周围不一致。不是很久以前的。应该是近几年的事。”
“有人知道那条通道的存在。”
“知道，而且用过。”
“他们用了之后又封上了。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那条路通往哪里。”林霁秋站起来，把装备放回舱内，“如果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那就说明那条路后面确实有值得看的东西。”
成然没有回答。他递过来一只保温杯，林霁秋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拧紧放在甲板上。船开始返航，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开，像是已经结束了一段深水中的对话，正在回到水面的表面，准备重新调整航向，回到它启程的起点。
回到岸上后，林霁秋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平线，然后弯腰拎起装备袋，走向停车的方向。
车窗外的光线正在从金色过渡到灰蓝色。他坐在后座，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条通道的走向、那扇敞开的门、那条被人打开后又封上的通道。像是他已经站在了一个更为精确的边界线上，等待着下一次入水时，去确认那条通道的后面是否真的通向核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