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之后，林霁秋坐在沙发上，把从通道里带回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他在脑子里重新数了一遍那扇敞开的门、那条被二次封堵过的通道、以及切割面新旧不一的痕迹。成然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结构图，但没有在看，只是坐着。
阿右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走开，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你们今天怎么样？”他问。
“找到了一条被人打开过的通道。”林霁秋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瓷传到指腹。“开口的位置不对——不是主通道的方向，也不是图纸上标注的交会点，而是另一个方向。可能是从更靠近核心的位置开过来的。”
“有人从里面往外开过。”
“而且开完之后又封上了。”
阿右没有再问。他站在茶几旁边，把那碟点心往林霁秋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阿花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尾巴悬垂下来，在窗台的边缘轻轻晃动，像是觉得这个夜晚和之前许多个夜晚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成然开口说：“封口是被人重新打开的，不是第一次被打开。”
“如果是建造时就预留的，不会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那扇门本身的轨道和滚轮状态表明，它被开启过不止一次。初次开启是正常的施工使用留下的。后来又被人打开过，而且开完之后，又重新封上了。”
“那个人可能不是来查这条通道的，而是从里面出来的。他打开通道，走到这边，然后又封上，回到里面去了。”
“那他现在还在里面。”
林霁秋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一道划痕上，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硬物磕碰后留下的痕迹。“如果他还活着，那他还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成然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林霁秋没有离开沙发，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醒着，像是处于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阿右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把茶几上的茶换成热水，又回去了。阿花也换了一次位置，从窗台换到了沙发扶手，然后伏下来继续休息。
后来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他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
第二天上午，林霁秋下楼的时候，成然已经在检查那台切割设备的刀头了。他用一块细布把刀头的表面擦了一遍，然后把设备放在一个干净的防水袋里，拉好封口。“如果那条通道是被从里面往外打开的，那它的封堵方式就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人，而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所以它被封上的方向是反的。从外面推开它，可能比从里面推开它更容易。”
成然把防水袋放在门口的背包旁边，然后直起身。“如果那个打开过通道的人还活着，他可能也在找出来。”
林霁秋没有回答。他在门口的鞋柜边停下，蹲下身把背包的扣带调整了一下。阿花从楼梯上走下来，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出发。”林霁秋说。
船在上午的微光中离开码头，海面上残留着夜间的凉意。船速保持稳定，沿途经过那些熟悉的浮台时没有减速。林霁秋坐在船舱门口，切割设备的防水箱就放在他脚边，他已经检查过两遍密封条和电源指示灯的状态。
到达预定位置后，他穿戴好装备，检查了切割设备的电源和刀头固定情况，把防水灯的开关拨到待机状态，然后沿着绳梯下水。
这一次下潜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一些。水下的能见度与前几次相似，光线在浅层保持了一段时间，进入中层后开始减弱。他沿着已经走过多次的路线前进，进入环形结构，穿过前几扇门，来到主通道与那条被封堵的通道的交会点。
他在交会点停下来，取出切割设备，启动电源。刀头接触封堵材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稳定的阻力，不像是他在进口处打开的那层填充物，更像是某种硬度更高的材料。他调整了刀头的角度，沿着封堵层与墙体之间的接缝进行切割，刀头在材料中推进时产生的振动传递到手掌，形成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反馈。他沿着接缝的走向慢慢推进，没有让刀头偏离路线，保持着持续均匀的推进速度。
封堵层被切出了一个可通行的开口。他收起切割设备，用手电筒往开口内部照了一下，里面是一条通道，宽度和高度都与外面的通道一致，像是同一标准下建造的。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和外面的通道很像，但不完全相同，没有积灰，边缘部分显得光洁，像是被更重的重量压过。
他进入通道。通道本身没有弯折，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的墙体平整，没有任何接口或装置。他沿着通道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门外观一致，结构相同，材质一致，安装方式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边缘是亮着的——蓝色的光，沿着门框的轮廓完整地亮了一圈。
不是待机状态，是激活状态。
他在门前停住。手电筒的光线与门框的蓝光在水中交汇，形成一层均匀的明暗过渡，在门板的表面铺展开来，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形成的薄膜，正沿着门板的表面均匀地蔓延开来，把他整个人也容纳进它的范围里。他伸手触碰门板边缘的蓝光区域，指尖没有感觉到热量或振动，但蓝光的存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门处于通电状态，等待被触发。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门没有开，但蓝光也没有熄灭，像是在等待某个他还没完成的操作。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门板边缘那层蓝光的温度，不烫，不凉，不像是在等待一个请求被发送出去，更像是在等待他跨过某个边界，进入它所在的区域。他站在门前没有动，目光沿着门框的蓝光走了一遍。他观察了它的亮度，确认了它的均匀程度，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退出那条通道，穿过封堵层的开口，回到主通道，沿着来路开始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的位置比下水时偏移了一些，把船身的阴影拉长了一段。他翻过船舷，摘下面罩。
“那条通道是通的。末端有一扇门，边缘亮了蓝光。”
“不是待机状态？”
“是激活状态。像是有人在里面把它打开了。”
成然看着他。“你进去了吗？”
“还没有。”
“那扇门可能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人，而是为了让里面的人能出来。”林霁秋伸手拨了拨湿透的头发，“如果它开着，那它是在等有人从这边进去，打开它，把它推到底。”他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那扇门的轮廓上，像在测量它的厚度和它内部的空间。
船开始返航，引擎的嗡鸣声在海面上平稳地扩散开来，带着一种重复多次后已经不需要再确认航向的松弛。林霁秋坐在舱门边，把切割设备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甲板上。他把设备的电源开关拨回关闭位置，然后把它的线缆盘好，放回防水箱里，拉好拉链，靠在一旁。
他收回手，把视线移到前方。船正在向北航行，海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暗色条纹正在缓慢地向两侧散开，像是被船底切开后正在重新聚拢的水层，边缘整齐，速度均匀，正在追随着船身的运动，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铺开，又缓缓合拢，像是在对他做出某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