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在圆形大厅的入口处停留了片刻,没有急着向中心走去。他先看了一遍大厅的结构——墙壁、地面、天花板、光源分布,以及那些排列整齐的接口面板的位置和间距。然后他把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座结构上。
它比他预期的更高,大约三米,底座和上层之间通过一组均匀的支撑柱连接,像是按照某种固定比例建造的。表面是深灰色的,没有涂层,也没有可见的焊接痕迹。他沿着大厅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后,才向中心走去。
他停在结构前。
它的正面有一块凸起的控制面板,面板中央是一个圆形凹槽,大小和他在上层见过的那块金属圆盘相似,边缘有一圈浅槽,像是用于安装某种组件的。周围没有铭文,没有标识,没有接口。
他沿着结构的基座走了一圈,注意到它的侧面有一排细长的通风口,通风口内部能看到隐约的光线透出,说明系统仍然处于通电状态,内部有持续的电源供应。他回到正面,站在那块控制面板前,又把目光落在圆形凹槽上。它的尺寸和上层那块圆盘的直径一致。边缘的浅槽位置也对应着圆盘背面的卡槽位置。
他取出通讯器,连接了成然的信号。“上层那块圆盘,和这里的凹槽尺寸一致。”
“如果那块圆盘本身就是一个可移动的组件,那它可能被设计成可以从上层取下来,安装到这里。上层是它的底座,这里是它的使用位置。”
“那块圆盘是钥匙,也是接口。它把天枢的位置标记在铭文中,也把进入这个大厅的方法藏在了它自身的结构里。”
“它能被取下来吗?”
“不确定。”
林霁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原路返回,通过通道和梯级,回到上层的圆盘入口处,确认了固定环的位置和方式,然后沿着圆周依次解锁固定卡扣。圆盘表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层原本被卡住的结构正在被释放。他小心地将圆盘从底座中取出,翻转过来确认背面卡槽的位置和深度,与他在下层看到的控制面板凹槽对应得上。然后将它带回下层大厅,把它对准控制面板的凹槽,小心地嵌入。
圆盘与凹槽完全吻合,接触到最深处时发出清晰的金属落位声,像是一枚形状精密的部件在完成了定位后进入稳定锁紧状态。
他没有立刻移开手。圆盘嵌入凹槽之后,圆形大厅内响起了一段持续的低频声,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处理流程。声音持续了几秒后逐渐减弱,然后大厅中央的结构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密的咔嗒声,像是有多个组件正在按照顺序依次切换位置。正面的控制面板亮起,出现了一行文字——“天枢,已复位。”
结构正面的面板上开始显示出一行行的数据,不是系统日志格式,也不是结构图,而是一段简短的文本记录,像是操作记录,又像是摘要笔记。开头写着:“这是我在撤离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记录。如果你能看到它,说明你已经走过了我留下的所有标记,到达了这里。圆盘的位置,就是你最终的方向。”
他看到这行字后没有翻动,而是把它从头到尾读了第二遍。“撤离前留下的记录。”
“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人为保存的。而且它的存放位置已经避开了所有系统日志的路径,不在默认的日志归档目录中,只以独立文本的形式存放在一个经过特殊命名的隐藏根目录下。创建者没有通过系统的标准操作界面进行存放,绕过了日志记录模块直接写入的。他的操作过程没有在系统日志中留下痕迹。”
“他在撤离前留下的记录,创建时间在基地最后一批设备拆除之前。”
“说明他是负责拆除设备的人之一。他完成了拆除工作,然后在离开之前进入了这间大厅,把这份记录留在了系统里。”
“他知道会有人来。”
林霁秋重新看向屏幕。文本的下半部分还有几段内容,像是关于基地核心功能的简要说明:“归一殿的建造目标并非长期驻留,而是为了完成对源石的最终检测。检测完成后,保留了一部分未完全解析的数据。这些数据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转移,留在了这里。”
“没有源石,是源石的数据。他们在这里完成了源石的检测,获得了数据之后,把源石转移走了,把数据留下来了。”
“检测的目标是什么?”
“没有写。”
林霁秋没有关闭页面,继续往下阅读。文本的最后一行写着:“我没有把所有的门都封死,也没有把所有数据都带走。因为源石会在别的地方重新出现。如果这条记录真的有一天被人读到,那说明那个人的位置已经足够靠近它的来源了。”
他把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大厅中央,那枚圆盘已经嵌入了它原本应属于的位置,像是在它被拆下很久之后,终于被带回了原点。他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屏幕上的文本没有自动消失,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上浮的过程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水声稳定而平稳,像是一段路径已经被记录得足够完整,不需要再进行多余的确认。船身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晃动,像是在他离开期间一直维持着原位。
他翻过船舷,在甲板上坐下来。成然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文本内容是什么意思?”
“源石的数据还在这里。源石本身已经被转移走了。但是数据还在。”
“如果数据还在,那它就可以被读取。读取之后,就能知道源石被转移到哪里去了,或者知道它最终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那批数据,被存放在这个大厅的核心系统里。”
“怎么取?”
“取出整块存储介质。”林霁秋说,“把核心系统上搭载的存储介质完整拆下来,带回岸上,用适配的读取器读取它的内容。”
成然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多少时间?”
“那台设备是完整的。如果我要拆,就得把它的存储介质整个拆下来带出来。不需要搬运整台设备,只需要一个能容纳存储介质的防水箱。”
“那比搬运整台设备轻得多。”
“但也更精细,拆卸过程中需要保持介质的状态稳定。如果拆的时候损坏了,数据就没了。”
“你能拆吗?”
“能。但需要时间。不是打开外壳取出来那么简单,需要先断开它的供电,再依次拆除固定件,然后小心地把介质从插槽中取出,再从机箱里平稳地拿出。”
“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一次成功,大约四十五分钟。如果中途需要调整角度或位置,时间会更长。”
林霁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和上次离开时一样,那片水域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存在状态。“这次我下去,把存储介质带回来。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知道源石最终被送到了哪里。”
船开始返航,引擎启动时的嗡鸣声在海面上平稳地扩散开来。林霁秋靠在船舷边,看着海岸线逐渐从一条细线扩展成更完整的轮廓,沿着它自身的轮廓线持续展开,把一段段他已经走过的路径收拢进他已经熟悉的地图中,重新排列成一条从水面延伸到核心的连续路径,没有断裂,没有多余的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