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再次下水的时候,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设备。他只带了一只防水箱、一套工具和一只备用照明,像是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不需要再反复确认。入水后水温平稳,水流没有明显的变化,他在水下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像是已经不需要再逐一辨认路径上的每一个标识点,只需沿着已经确定的路径匀速移动即可。
他经过那些已经开启的门、穿过通道、进入检修井、经过那间铭文室、进入下层通道、穿过那个圆形大厅,在核心结构前站定。结构的状态和他离开时一致,面板上的文字已经消失了,但圆盘仍然嵌在控制面板中央,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确认任务,现在只是作为定位标志继续嵌在那里。
他检查了设备的固定方式和供电线路的走向,逐个松开外壳的固定螺丝,把外壳小心取下,露出内部的存储模块。确认好固定的方向和位置,没有直接拽动,而是沿着轨道平稳地将它抽出。存储介质的外壳温度正常,没有明显的发热或异常。整个抽取过程没有遇到阻力,没有卡顿或偏移,像是它本来就被设定为可以被安全取出。
他把存储介质放入防水箱内,扣好密封扣,重新固定好卡扣的锁止位置,确认箱体密封完好。然后他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通道时,他注意到墙面上那些嵌着的圆形面板的状态和之前没有变化,边缘的铭文和编号依然清晰,没有被水流冲刷或覆盖。
上浮的过程比预期的更顺畅,水流方向在上升过程中逐渐转为向上,他沿着导向保持匀速,浮出水面时船身正好停在他的正上方。翻过船舷之后,他把防水箱放在甲板上,没有打开,坐在旁边。成然从船舱里走出来,蹲在箱子旁边,查看了一遍密封扣和卡扣的状态,然后站起来。
“密封完好。”
“拆的时候很顺利,没有遇到卡顿。”
“那里面应该就是完整的存储数据。”
林霁秋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密封扣,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变暗的海岸线。船正在返航,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一段路程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接近终点。
上岸以后,林霁秋从车上把箱子搬到了二楼工作室,放在工作台上。成然跟着走进来,打开箱盖,取出存储介质,把它平放在工作台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外壳。外壳上没有明显的损伤或变形,接口处的针脚也没有弯曲或氧化,整体状态良好,适合直接接入读取设备。
“针脚完整,没有形变。可以直接连上读取。”
“能读多少内容?”
“取决于数据量。如果存得不多,系统启动会非常快。如果数据完整,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加载。”
“大概多久?”
“快的话今天就能读到内容。”
林霁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成然开始连接电源和数据线。他把存储介质固定在读取设备的接口上,让设备完成初步识别,确认接口状态正常后,开始读取存储区的目录索引。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文件结构,像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存档,最早的记录日期标注为十九年前。
成然放大了目录的一部分。“里面包含的系统结构和数据体系都是完整的,没有缺失。其中包含一个独立的日志目录,带有手动编辑的标记,不像是自动生成的。”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结构,像是一层一层沿着时间线展开的记录,从十九年前开始,逐段推进到最后一次操作的时间戳。“是那批数据本身。源石的检测数据。”
“不是设备状态日志,不是操作记录,是经过整理的数据存档。”
“检测之后分析得出的结论。”
“如果数据是经过整理的,那说明有人在这座基地里完成了一项持续性的工作,并把工作的结果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林霁秋没有回答,把视线从屏幕移到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街灯的光正在依次亮起,把街道两侧的轮廓从暗色中逐一勾勒出来,像是正在缓慢地展开一层覆盖着整个城镇的轮廓线,从建筑的边缘到屋顶的轮廓,再到人行道和路灯的分布,像是一幅正在逐渐呈现的视觉建构,在他移开目光之前,像正在逐步对焦。
成然的手停在键盘上。“如果这份记录是完整的,那它应该包含源石转移之后的状态描述。”他滚动页面,找到一条靠后的记录,内容不是延续性的日志,更像是一段独立的附注,像是有人在那份记录中附加了一段简短的陈述。
“这份记录的撰写者本人很有可能就是在基地关闭之前,亲手把源石转移到别处的人。”
“如果他亲手转移了源石,那他知道源石最终被转移到了哪里。”
“那份记录还在系统里。”
“如果附注记录了源石的转移过程,那里面可能包含它的最终去向。”
成然把附注的内容放大并显示出来。林霁秋看完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漏其中的任何一行字。“它没有写具体位置。”
“有坐标吗?”
“没有。记录中没有附注任何坐标信息,也没有提到任何与位置有关的内容。”
“那他确实没有写下最终去向。”
“可能在转移完成之后就已经被限制权限了。他负责转移和记录工作,但不负责信息的长期持有或传递。他在整个流程中只掌握了临时授权,流程一旦结束,授权就会被收回。”
“所以他当时知道源石去了哪里。但记录没有保留下来。”
“源石的最终去向,在那之后就不再由他经手了。想要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只能找到那个接替他完成后续操作的人,或者找到更晚、更新、更完整的记录。”
林霁秋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已经打开的存储介质外壳上。“如果我们拿到的数据只是半条线索,那另一半可能也在同一份记录的不同位置,或者分布在其他位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没有急着往下翻页。窗外的街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均匀的暖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桌边时,他的目光经过那只打开的防水箱,确认箱子里面还保持着原样,然后继续向外走去。他想,有些路径只有在确认了末端之后才算真正走完,而他现在正站在确认的过程中,离末端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