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是该打架的日子。
天海市的秋天来得慢，十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不烫。光莉说难得放假，不如去海边。小攸说好。陆源说随便。光莉说“随便”就是同意。于是三个人开着那辆黑色SUV，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四十分钟，在一处没什么人的沙滩上停下来。
海是灰蓝色的，风不大，浪花一遍遍地舔着沙滩。小攸脱了鞋，光着脚在湿沙上踩脚印，兔子玩偶被她放在车里，终于腾出两只手。光莉从后备箱翻出一块野餐垫，铺在沙滩上，又翻出一袋薯片、两瓶可乐、一盒切好的水果。
陆源坐在野餐垫上，海风吹着她的银发，琥珀从她口袋里爬出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线。“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池子。”它说。光莉笑了。“那是海。”
“我知道是海。我没见过而已。”琥珀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攸跑了一圈回来，脚上全是沙子。她在野餐垫边缘蹭了蹭脚，然后在陆源旁边坐下，缩成一团。光莉递给她一罐可乐，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光莉说她小时候在东洟也去过海边，但她哥嫌水脏，只让她在沙滩上堆沙堡。小攸说她从来没来过海边，因为怕水。陆源说她也没来过，孤儿院没有这种活动。
光莉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常来。又不是多远的。”
海鸥在天上叫了一声。
手机响了。
不是陆源的，是光莉的。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皱眉。“异特局的号码。”她接通，听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好……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已经站起来了。“有混兽，在城东工业园区，深度966。异特局说已经报了苏老师，但我们离得更近。”
陆源站起来。“966？”琥珀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深度低于1000，混兽会有规则能力，但非常弱，相当于……一个不太熟练的引航者的术式。”
“三个人打不过？”光莉问。
“打是打得过，但你们没配合过。”琥珀的尾巴竖起来，“而且规则能力这种东西，第一次遇到很容易吃亏。”
小攸已经缩到陆源身后了，兔子玩偶从车里被她紧急拿出来，紧紧抱在胸前。
“走。”光莉已经往停车的地方跑了，“车上变身，飞过去更快。”
三个人冲上车，光莉一脚油门踩到底，SUV在公路上飞驰。陆源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感受胸口那团热意。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银发变金，银瞳变金，白色连衣裙褪去，银白与金色交织的礼服裹住身体。光莉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握拳，橘红色的光芒在车内炸开，猫耳、猫尾、护目镜瞬间到位。
小攸在后座，深紫色的光笼罩着她，黑色羽翼在狭小的车厢里勉强展开又收回。
“以后能不能别在车里变身。”光莉说，“你翅膀扇我头了。”
“……对不起。”小攸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二十分钟后，三人到达城东工业园区。这里已经荒废了几年，厂房玻璃破碎，铁门上锈迹斑斑，地上长满了野草。混兽在园区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灰黑色，形状不规则，像一个倒扣的碗，表面不断蠕动。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团东西。“深度966，规则能力……好像是‘重力’。”
“重力？”光莉皱眉。
话音刚落，陆源的脚下一沉。不是身体变重，而是地面在拉她。她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像变成了沼泽，双脚陷进去两厘米。她用力拔脚，拔不出来。
光莉的护目镜掉了下来——不是自己掉的，是重力方向突然变了，护目镜被“拉”向地面。她伸手接住，同时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小攸的翅膀被压住了，那团灰黑色混兽释放的重力场不是均匀的，而是局部异常。她的左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右翼却能正常扇动，导致她整个人歪歪扭扭，飞不稳。
“分散！”光莉喊，“别站在一起，它规则范围有限！”
三个人朝三个方向散开。陆源拔出陷进地面的脚，金色的光剑从掌心涌出，朝混兽冲过去。光莉在右翼，手中凝聚出一颗橘红色的爆炸球，朝混兽扔去。小攸从空中俯冲，紫色光带从掌心射出，试图缠绕混兽的边缘。
三人的攻击几乎同时到达。
光剑斩开了混兽的上半部分，灰黑色雾气向两边溃散。爆炸球在混兽侧面炸开，橘红色火焰吞没了它的三分之一。紫色光带缠住了混兽的底部，将它向下拉扯。
混兽的灰黑色雾气剧烈涌动，重力场突然增强了数倍。陆源的脚再次陷进地面，这次陷到脚踝。光莉的单膝跪地，猫耳朵被压得贴着头皮。小攸被重力场从空中拽下来，摔在地上，翅膀被压在背后，疼得她叫出了声。
光剑灭了。因为陆源的手被压得抬不起来。爆炸球歪了，飞向小攸的方向。小攸勉强偏头，爆炸球擦着她的耳膜飞过，在身后炸开，把一堵墙炸塌了。
“光莉姐姐！你炸到我了！”小攸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它重力一压我手就歪了！”
“别吵了。”陆源咬着牙，重新凝聚光剑，但金色光芒比刚才暗了不少。重力场还在，她每走一步都要花平时三倍的力气。
混兽在她们内讧的时候开始移动。不是走过来，而是像一滩烂泥一样贴着地面蠕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小攸去的。小攸刚从地上爬起来，翅膀还没完全展开，看到那团灰黑色的东西朝自己移动，脸白了。
“小攸！飞起来！”光莉喊。
小攸拼命扇动翅膀，但重力场让她的翅膀沉重如铅，勉强离地半米就又落下来。她往后退，脚踩在碎石上，崴了一下，摔倒在地。
陆源转向朝小攸跑，光莉也转向朝小攸跑。两人同时迈步，谁也没注意到方向——陆源从左前方跑来，光莉从右前方跑来，两个人跑的是同一条线。
“砰”的一声，两人撞在一起。光莉的肩膀磕在陆源的肩窝，陆源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光莉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你往那边跑！”光莉吼。
“你也是，往那边跑！”陆源吼回去。
“我跑的是直线！”
“我也是直线！”
琥珀在她们头顶急得直转。“别吵了！混兽要碰到小攸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混兽已经离小攸不到五米。小攸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往后挪，兔子玩偶掉在一边，她顾不上捡。
陆源来不及跑了。她举起光剑，将剑身伸长——这是她刚刚学会的技巧，不算熟练——光剑从掌心延伸出去，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鞭，斩在混兽和小攸之间的地面上。水泥地被斩出一道裂痕，混兽的前进方向被挡住了一瞬。
光莉抓住这个瞬间，将手中的爆炸球捏碎，不是扔出去，而是炸成无数细小的橘红色光点，如同烟花般洒在混兽上方。光点落在混兽表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混兽发出短促的嘶鸣，灰黑色雾气向内收缩，重力场猛地增强到新的高度。陆源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光剑的剑尖垂到地面。光莉的膝盖着地，猫尾巴被压得贴在地上。小攸刚站起来又被压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泪掉下来。
三人体力都不行了。陆源的光剑亮度已经降到平时的六成，金色长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光莉的爆炸球越来越小，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小攸的翅膀已经收起来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紫色光带消散在空气中。
混兽朝小攸蠕动过去。
陆源咬着牙，把光剑插进地面，撑着剑柄站起来。她朝小攸迈了一步，脚陷进地里，拔出来，又迈一步。光莉也在走，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太慢了。
混兽已经离小攸不到两米。
小攸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里。
一道黑白两色的光从头顶掠过，不是攻击混兽，而是落在小攸身前。光芒消散，一个穿着黑色法官袍的女性站在那里，茶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后黑白双翼展开，左翼纯黑，右翼纯白。
苏芸。
她甚至没有看混兽。她蹲下来，把小攸从地上扶起来。“受伤了吗？”
小攸摇头，眼泪还在掉。
苏芸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团灰黑色的混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重力规则，范围约十五米，中心点在地面以下两米。它自己在重力场中不受影响，因为它的身体密度随重力变化。你们打不到它，不是因为重力压住了你们，而是因为你们的攻击都在重力场中被偏转。”
她抬起手，黑白双翼合拢，然后猛地展开。一道无形的“线”从她掌心飞出，不是切向混兽，而是切向混兽下方的地面。水泥地被切成两半，露出下面的土层。混兽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落。
“它的重力场中心是它的锚点。破坏了中心，它就无法维持规则的稳定性。”苏芸说，“光莉，炸它中心。”
光莉愣了一下，然后捏碎手中最后一颗爆炸球。橘红色的光点没有飞向混兽，而是飞向苏芸切开的地面裂缝。爆炸在混兽下方炸开，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混兽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小源，光剑刺它中心，就是刚才裂缝的位置。”
陆源举起光剑，金色光芒在剑身上凝聚。她将剑尖对准混兽下方的裂缝，用力掷出。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精准地刺入裂缝。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更多，混兽的身体开始坍缩，像被抽走了核心的气球。
“小攸，翅膀展开，用气流把雾气吹散。不要让它们重新凝聚。”
小攸睁开眼，用力展开翅膀。巨大的黑色羽翼扇动，带起一阵强烈的风，灰黑色的雾气被风吹散，混兽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地面上的那道裂缝和一地碎石。
苏芸收了双翼，转过身看着三个人。“打得不错。”
光莉坐在地上喘气。“苏老师，你要是早来十分钟，我们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早来你们学不会。”苏芸看着陆源，“你们的配合太差了。各打各的，没有战术，没有沟通，甚至还会撞到一起。”
陆源低着头，收了光剑。金色长发褪成银色，礼服变成白色连衣裙。她弯腰捡起小攸的兔子玩偶，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小攸。
“回去训练。”苏芸说，“从基础开始。三人配合，什么时候能在一分钟内打掉深度800的混兽，什么时候算及格。”
光莉哀嚎。“一分钟？太短了吧！”
苏芸没有理她，转身走了。黑白双翼重新展开，她飞起来，朝基地的方向去了。
光莉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苏老师真帅。”小攸抱紧兔子玩偶，小声说：“嗯。”陆源没有说话，她把光莉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去捡自己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出去的。
琥珀落在她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你们今天确实打得烂。”陆源没有说话。
光莉从后面走过来，一手搭一个，把陆源和小攸揽住。“行了，吃饭去。打完架得吃点好的。小源请客。”陆源说：“为什么是我请？”“因为你打的最烂。”光莉笑嘻嘻地说。陆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小攸在中间，被两个人夹着，脸红红的，但没有躲。
三个人走向车边。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她们头发吹乱。陆源的银发飘到光莉脸上，光莉呸呸呸地吐了几下，小攸小声笑了一下。
“小攸笑了！”光莉喊。
小攸立刻把脸埋进兔子里。陆源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走了，去吃肉！”光莉拉开驾驶座的门，“今天谁都不许点甜品。小源你不吃辣，可以喝汤。”
陆源在后座坐好，系上安全带。琥珀趴在她腿上，已经闭上眼睛了。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车子发动，往城区的方向开去。工业园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