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光莉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陆原去吃火锅。她盘腿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把琥珀从陆原的肩膀上捧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琥珀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睡。
“别睡。”光莉戳了戳它的肚子，“我有话问你。”
琥珀的耳朵动了动，勉强睁开一只眼睛。
“你是使魔对吧？你知道很多事情对吧？”
琥珀没有反应。光莉叹了口气。“算了，问你还不如问苏老师。”
“那你倒是问啊。”
光莉愣了一下。陆原也愣了一下。
声音是从膝盖上传来的。不大，有点闷，像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在试嗓子。带一点不耐烦，带一点委屈。
琥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光莉。
“……你说话了？”光莉的声音都变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琥珀的嘴在动，声音虽然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从来没人问我。”
光莉和陆原对视了一眼。
“你之前怎么不说？”光莉问。
“你们也没问我啊。”琥珀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地板上，尾巴竖得直直的，“来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苏芸把我交给你们，你们就把我当宠物。喂食，睡觉，摸毛。没人问我叫什么，没人问我从哪里来，没人问我知不知道什么。”
它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个——你叫琥珀。”陆原说。
“那是你起的。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意吗？”
琥珀沉默了两秒。“……还行。”
光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挺傲娇的。”
“什么傲娇。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比‘团子’‘棉花’强。”琥珀的尾巴甩了一下，“而且你们之前问的那些问题，太蠢了。什么‘使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的会说话有的不会’，这种问题你们不该问我，该去问灯塔的资料室。”
“那你知道答案吗？”陆原问。
“知道一些。但很多东西我也不清楚。”琥珀把脸别过去，“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光莉看着陆原，陆原看着光莉。
这只使魔的脾气比她们想象的大得多。
“琥珀。”陆原叫它。
“干嘛？”
“对不起。之前没问你。”
琥珀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摇了摇，但嘴上还是硬着。“……哼。”
光莉凑近了一点。“那我们现在问了。你愿意回答吗？”
琥珀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们想问什么？”
光莉立刻坐直了身子。“引航者到底是怎么觉醒的？为什么有的人能变成引航者，有的人不能？”
琥珀想了想，用爪子在身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个点。“天赋。有些人生来就有光神的种子，有些人没有。”
“谁来决定？”
“没有人决定。光神、混沌、血脉——很多因素。但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光莉有点不信。
“我只是个使魔。”琥珀的尾巴垂下来，“我又不是光神。我连幻界都只见过一次，就是被苏芸带出来的时候。你觉得我能知道多少？”
光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琥珀说得有道理。
“那使魔都是从哪里来的？”光莉换了个问题。
琥珀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幻界。所有使魔都是从幻界来的。光神把我们创造出来，分配任务，然后送到物质界各个地区。”
“分配任务？什么任务？”
“协助引航者。感知混沌深度。预警混兽。引导新人。”琥珀顿了顿，“每个使魔的任务不一样。有的负责带新人，有的负责驻守基地，有的负责联络。”
“那你呢？你的任务是什么？”
琥珀沉默了一会儿。“苏芸把我从幻界带出来的时候，说让我等合适的小队。”它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就把我塞进柜子里，忘了。”
光莉和陆原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不是基地备用的？”陆原问。
“我是。但我也可以不是。”琥珀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如果使魔被分配到一个地区后，那个地区有导师，就归那个地区的导师管。苏芸是我的上级，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让我等，我就等。她让我跟你们，我就跟你们。”
“那你等了多久？”
“三个月。”琥珀的声音带了一点控诉，“三个月！在柜子里。每天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人开门，没人跟我说话。”
光莉沉默了。陆原也沉默了。
“你怎么不自己出来？”光莉问。
“我又不是野猫。我有任务在身。苏芸没让我出来，我就不能出来。”琥珀把脸别过去，“这是规矩。”
“那你怎么现在又出来了？”
“因为苏芸让我出来了。”琥珀的声音闷闷的，“她说‘你跟那个银头发的小队吧’。我就跟了。”
“然后我们就把你当宠物了。”光莉说。
琥珀没有回答。
“对不起。”陆原说，“以后不会了。”
琥珀看了她一眼。“……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算。”
琥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跳回陆原的肩膀上，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行了。不说了。我困了。”
“你不是刚睡醒吗？”光莉说。
“那是之前。现在又困了。”琥珀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跟你们说话太累。”
光莉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你睡吧。”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光莉仰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陆原靠墙坐着，琥珀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琥珀。”光莉忽然又叫它。
“又干嘛？”
“你平时都在哪里？我是说，我们看不见你的时候。”
琥珀抬起头。“你们当然看不见我。我又不是天天显形。”
“什么意思？”
“我平时是隐形的。”琥珀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人看不到。只有引航者，或者我愿意让他们看到的人，才能看见。”
光莉愣了一下。“那我们之前怎么一直能看到你？”
“因为我想让你们看到啊。”琥珀的尾巴甩了一下，“我要是不想，你们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
“因为苏芸让我跟你们。跟你们就得让你们看见。不然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光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会飞吗？”
琥珀从陆原的肩膀上站起来，展开那对半透明的翅膀，轻轻扇了两下，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它飞了一圈，又落回陆原肩上。
“看到了？”它说。
“看到了。”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酷。”
琥珀的尾巴翘了一下。“废话。使魔都会飞。”
“那你平时不飞？”
“飞了你们也看不见。我隐形的时候你们又看不到。”
光莉笑了。“那你以后多飞飞。让我们看看。”
“凭什么？”
“因为我们是你的小队中的成员啊。”
琥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光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小原，你今天怎么没怎么说话？”
陆原正在摸琥珀的背，闻言抬起头。“没什么想问的。”
“你不好奇？”
“好奇。但琥珀说了，它不知道的不能问。”
琥珀的耳朵动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话我记着的。”陆原说。
琥珀把脸埋回她的头发里，没有出声。
光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苏老师发的消息。”她把手机递给陆原。
屏幕上写着：明天上午九点，你们三个都来基地。带你们去异常特殊厅登记。补办引航者备案手续。光莉上次漏了文件，一起补。小攸也要来，她的备案还没做。
“三个？”陆原问。
“嗯。你、我、小攸。”光莉打字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抬起头，“小攸也要去。她的备案一直没做，这次一起办了。”
琥珀从陆原的头发里探出头。“小攸？那个鬼族的小姑娘？”
“嗯。你也认识她？”
“认识。她每次来训练都抱着兔子玩偶，缩在角落里。从来不跟我说话。”琥珀顿了顿，“她是不是怕我？”
“所以你偷跑出来了，还被别人看到了？”
琥珀没有说话。
“她怕很多东西。”光莉说，“但不是怕你。”
琥珀的尾巴垂下来。“那她怎么不跟我说话？”
“因为你之前也不跟别人说话啊。”光莉说。
琥珀沉默了几秒。“……我那不是因为没人理我吗。”
“那你明天跟她说。她其实挺喜欢你的，上次还问我你叫什么。”
琥珀的耳朵动了动。“真的？”
“真的。”
琥珀把脸埋回陆原的头发里，没有出声。但陆原能感觉到它的尾巴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着。
光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吃饭。饿死了。”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小队的人已经走光了。琥珀趴在陆原肩膀上，尾巴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琥珀。”陆原边走边叫它。
“嗯？”
“你明天也去异常特殊局吗？”
“苏芸让去我就去。”琥珀顿了顿，“不过我去了你们也看不到我。我隐形。”
“那你来干嘛？”
“保护你们啊。”琥珀的语气理所当然，“使魔的职责。万一那个什么局里有混沌残留，我能提前感知到。”
光莉回过头。“异常特殊厅还有混沌残留？”
“不好说。他们经常接触混兽相关的东西，说不定有时候净化不彻底。”琥珀的尾巴甩了一下，“你们这些新人，什么都不懂。”
“你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吧？”光莉说。
“我比你大。”琥珀又说了一遍。
“你到底多大了？”
琥珀把脸埋回头发里。“不告诉你。”
三个人走出基地大门，路灯已经亮了。天海市的夏天天黑得晚，快七点了天边还有一抹暗红。光莉说去吃拉面，陆原说随便。光莉说你每次都随便，陆原说那就拉面。
琥珀从陆原的肩膀上飞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光莉的头顶上。
“你干嘛？”光莉抬头。
“换个位置。”琥珀蹲在她头上，尾巴垂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你别踩我头发！”
“没踩。我蹲着呢。”
光莉伸手去抓，琥珀飞起来，又落回陆原肩上。
“幼稚。”光莉说。
“你才幼稚。”琥珀说。
陆原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琥珀的影子在陆原的肩膀上，像一个小小的团子。
明天，要去异常特殊局。
那个她父母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陆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琥珀温热的身体。虽然它在肩膀上，但口袋里的温度还在——那是之前留下的余温。
“别紧张。”琥珀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不就是登个记吗。而且明天小攸也去，你们三个一起。”
“我没紧张。”陆原说。
“你手凉。”琥珀说。
陆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拳。
“走了走了。”光莉在前面喊，“拉面店要排队了！”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琥珀趴在陆原肩上，翅膀收拢，尾巴卷在她脖子后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一点凉意。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