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快一小时了，光莉还在翻来覆去。
宿舍的床虽然比别墅的软，但毕竟是陌生的床。光莉把被子踢到一边，又拉回来，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吱呀响。陆源也没睡着，她盯着天花板，路琥珀在她的枕头上缩成一团，银白色的小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噜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小源，你睡了没？”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没有。”
“我也睡不着。”光莉侧过身，面朝陆源的方向，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轮廓，“认床？”
“……可能是。”陆源其实在想白天的事——沈逸辰挡在面前的笑容，顾夜行冷淡的目光。
光莉沉默了几秒。“反正明天也没早自习，聊一会儿吧。”
陆源侧过身，也面朝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聊什么？”陆源问。
“随便。聊聊你以前的事。”光莉顿了顿，“白天那个公子哥，你认识他？”
陆源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
“什么？”光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一个班的？”
“高一整个学年都在一个班。”陆源说，“高二我现在转班了，他们仨应该还在原来的班。暑假学校宿舍不开，他家在学校附近有套空房子，我们四个人就一起合租了两个月。”
光莉恍然。“难怪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可能是觉得面熟。”
“大概吧。”
“那另外两个呢？那个黑衣服话很少的，还有那个金头发的？”光莉追问。
“顾夜行和林清辞。都是同班同学，也是暑假合租的室友。”陆源说，“开学后就搬回学校宿舍了，平时不同班，以后可能很少见面。”
光莉“哦”了一声，然后忽然笑了。“那个沈逸辰，是不是经常表白？”
陆源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啊。”光莉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他那副嘴脸，在校门口跟人表白失败，转头就来搭讪你，一看就是老手——不对，老失败。”
陆源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说说呗，”光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着手臂，“他都干过什么蠢事？”
陆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记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起伏。
“高一刚开学，他就在班里立flag。说高中一定要找到二次元浓度高的女朋友。”
光莉嗤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flag立得越高，摔得越惨。”
陆源继续讲。第一次表白是在开学后第三周，隔壁班一个宅女学姐。沈逸辰在人家教室门口堵了一整天，递了一封手写信，信纸是动漫周边的包装盒拆的。学姐看完信，说了一句“我只喜欢纸片人”，沈逸辰当场愣住，然后说“知己啊”。学姐更害怕了，快步走开，他还在后面喊“学姐你推荐几部新番呗”。
光莉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怕吵到隔壁。“他是不是脑子缺根筋？”
陆源没回答，但嘴角弯了。第二次表白是在十月份的漫展上。沈逸辰cos了一个角色——光莉问cos的谁，陆源说她不知道，反正穿着黑色的长外套，戴了一顶假发。他在漫展上遇到一个cos雷姆的女生，当场就上去搭讪了。聊了半小时，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就表白了。对方说“我有男朋友了，他cos的是昴”。沈逸辰说“我可以cos昴”，对方说“不，你cos他”。他以为对方在夸他长得像。
光莉已经在被子里笑得发抖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家走了，他还站在原地傻笑。”陆源说，“回宿舍以后他跟顾夜行说‘今天遇到一个很懂我的女生’，顾夜行说‘她让你cos他，是骂你长得像她养的狗’。沈逸辰想了半天，说‘那我也是一只帅狗’。”
光莉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用手捶了两下枕头，好不容易才止住。“还有吗？还有吗？”
陆源想了想。第三次表白是暑假里的事。沈逸辰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同好，聊了几天，觉得对方“二次元浓度很高”，就约人家出来见面。见面以后他更满意了——对方穿了一件他最喜欢的动漫的痛T。他当场表白。对方说“我比你高”，他说“身高不是问题”，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男的”。沈逸辰愣了五秒钟，然后说“那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对方答应了，说好周末联机。但表白没成功，对方只是把他当游戏搭子。
光莉已经笑不出声了，她趴在枕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他到底表白了多少次？”
陆源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记不清了。至少十几次吧。没有一次成功。”
“没有一次？”光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陆源说，“高一刚开学他给自己定了KPI——学年内要交到女朋友。结果高一结束了，他还是一个人。暑假他又立flag说高二一定要脱单，开学第一天就被拒了。”
光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探出头。“这人是不是被拒绝上瘾？”
“他只是不长记性。”陆源说。
笑够了，光莉把枕头拍松，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他暑假合租的时候也这样？”
陆源想了想。“嗯。在合租屋里也念叨。吃饭的时候突然说‘我觉得隔壁班的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不一样’，顾夜行说‘那是看傻子的眼神’。他还在客厅里摆弄手办，一边摆一边说‘这个月的零花钱又没了’。他买手办的钱比饭钱还多，有时候没钱吃饭了就蹭顾夜行的外卖。”
光莉哼了一声。“那他对你怎么样？”
“就……正常室友。”陆源说，“他追的都是女生。那时候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室友，存在感很低。他连我生日都不知道。”
这是真的。高一整整一年，沈逸辰从没问过陆源的生日。顾夜行也没问过。林清辞倒是问过一次，陆源说“八月二十三”，林清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后来生日那天陆源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吃了一碗泡面。没有人记得。直到第二天林清辞在群里发了一句“昨天是你生日？”，陆源回了个“嗯”，林清辞说“补一句生日快乐”，陆源说“谢谢”。就这样。
光莉没有追问。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那他现在更不可能认出你了。”光莉说，“就他那眼神，连男女都分不清，还能认出你是谁？你在他眼里就是个面熟的转学生。”
陆源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光莉拍了拍被子。“行了，不聊他了。反正你现在有我罩着，他不敢怎么样。他要是再敢堵你，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让苏老师给他处分。”光莉理直气壮，“扰乱校园秩序，纠缠女同学，扣他学分。”
陆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体育委员吗？”
“体育委员也能管。”光莉说，“我管不了他，苏老师管得了。”
琥珀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噜，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那只银白色的小东西，它把脸埋进尾巴里，睡得正香。
光莉打了个哈欠。“困了，明天还要训练。”
“嗯。”
陆源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光莉在黑暗中忽然说了一句：“小源，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有我们。”
陆源没有回应。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了握被子的边缘，然后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海市的秋天来得慢，九月的夜晚不算凉，风吹过窗帘的缝隙，带着一点点桂花的味道。陆源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亮线，光莉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陆源没有。她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沈逸辰坐在她前面，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手机里的手办图片，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挠了挠头，说“老师我没听清”。全班都笑了。她没笑，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现在她转班了，那些画面就不再有了。不是刻意疏远，只是不同班了，见面少了，群里的消息从每天几百条变成了几十条，最后变成偶尔一句“还有人活着吗”。沈逸辰偶尔发手办照片，顾夜行偶尔回一个句号，林清辞很少说话。她也不怎么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琥珀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新生活开始了，那些旧的人，旧的事，应该慢慢放下了。
陆源戳了戳琥珀。“你到底有没有睡着？？”
琥珀睡眼惺忪：“睡了呀，我不想打扰你们聊天的兴致。”
“你不是装睡吗？”
“睡了，但耳朵没聋。”琥珀把尾巴盖回鼻子上，“沈逸辰那点破事，没意思。”
陆源没再问。“晚安，琥珀。”
琥珀的呼噜声轻轻响起来。窗外路灯还亮着。陆源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