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四十分,陆源和光莉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跑着赶路,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光莉的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陆源看了一眼,光莉赶紧伸手按回去。
“看到了吗?”光莉小声问。
“没。”陆源说。
“你每次都说没。”
两人各自坐下。陆源靠窗倒数第二排,光莉在她斜前方。琥珀从陆源口袋里探出头,眯着眼环顾教室,又缩回去了。
第一节是历史。
苏芸走进教室时,全班起立。她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比在基地严肃一倍。陆源坐得很直,课本翻到《混沌封锁区与近代交通》那一章,笔记已经提前写了几行。
光莉趴在桌上,把历史课本竖起来当挡板,眼睛已经闭上了。
“龙脊山脉封锁区形成后,炎洲东西部的陆路交通被迫绕行中部草原联邦或南方共同体,运输成本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苏芸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一变化直接推动了沿海港口城市的兴起,其中就包括天海市。”
陆源低头记笔记。琥珀又从口袋探出头,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光莉。光莉的猫耳朵又露出来了,她自己不知道。琥珀用尾巴戳了戳陆源的手,陆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光莉的猫耳朵按了回去。光莉没醒,换了个方向继续趴。
“有同学知道,绕行路线中哪一条成本最低吗?”苏芸的目光扫过来。
陆源的手没有动。全班安静了两秒。坐在前排的学习委员举手答了,苏芸点头。陆源继续抄笔记。琥珀小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答?”陆源没理它。
下课铃响,光莉立刻醒了。“下课了?”她擦了擦嘴角。
“嗯。”陆源合上课本。
“你历史和昨天的数学笔记借我抄抄。”光莉伸手。陆源把笔记本递过去。光莉翻开,看到历史课笔记写了满满一页,数学课只有一个角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圈旁边还有一只很小的猫头——大概是上课走神时随手画的。
“你数学课在干嘛?”光莉指着那几个圈。
“……听不懂。”
“你是不想听吧?”光莉笑了。
琥珀从陆源口袋里飞出来,落在桌上。“她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数学课她的心飞走了。”它用爪子拍了拍那几个圈,“你看这画的什么?漩涡?猫?抽象派?”
光莉笑出了声,用手指戳琥珀。琥珀躲开她的手指,但没有飞远。“你们聊,我睡觉。”它慢吞吞走到桌沿,蹲下来,没有飞回陆源口袋,而是多看了光莉一眼——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平常多停留了半秒的目光。光莉的猫耳朵刚收好,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琥珀看着她,尾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它才飞起来,消失在陆源的校服口袋里。
光莉没注意。她把笔记本还给陆源,趴在桌上。“下节什么课?”
“数学。”
“哦。”光莉把脸埋进手臂里,“那你继续听不懂,我继续睡觉。”
第二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不大,喜欢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写推导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陆源听了五分钟,目光开始涣散。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她把课本翻到例题那页,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
琥珀从口袋探出头,小声说:“你就不能认真听?”
“认真了。”
“你眼睛在看着窗外。”
陆源没说话。她确实在看窗外。操场上体育班正在列队,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跑在最前面,马尾辫甩得很高。她想,那大概是高二五班的。然后她想,为什么数学课要安排在第二节。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数学老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这道题是去年期末的附加题,难度比较大,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吗?”
没人举手。陆源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光莉在她斜前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猫耳朵又露出来了——她睡觉时总是控制不住。琥珀又探出头,看了一眼黑板,迅速缩回去。
“没救了。”琥珀的声音闷闷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光莉准时醒来。陆源还在盯着课本上的例题发呆,一道都没做。
“数学作业你写不写?”光莉问。
“不写。”
“那我也不写。”光莉理直气壮。
“你本来就不写。”
光莉笑了,没有反驳。陆源合上课本,琥珀从口袋飞出来,落在她肩上。光莉看到琥珀,伸手想戳它,琥珀闪开,落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下——它的脚很轻,光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光莉愣了一下。“它刚才——”
“它站了一下。”陆源说。
“我知道它站了一下。”光莉看着琥珀,“你最近怎么老往我这边跑?”
琥珀飞回陆源肩上,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你身上暖和。”声音闷闷的。
光莉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她甩了甩手,站起来。“下节什么课?”
“通用语。”陆源说。
“哦。”光莉伸了个懒腰,“那可以继续睡。通用语老师不点我。”
第三节是通用语。
通用语课的老师年轻,语速快,喜欢让学生轮流读课文。光莉一上课就趴下去了,课本翻开,压在她手臂下面,像一张临时的被子。陆源坐直了,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篇短文,题目是《混沌能源与日常生活》。
老师点人读课文。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陆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希望不要被点到。光莉睡得很安稳。
“朝露同学,下一段。”老师的声音传过来。
光莉没动。陆源用笔戳她的后背。光莉还是没动。陆源又戳了一下,光莉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半睁。“到你了。”陆源小声说。
光莉站起来,课本还压在手臂下,她手忙脚乱地翻。“第三段。”老师提醒。光莉找到位置,开始读。“混沌能源的广泛应用使得深度探测器……”她的通用语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练过的。读完了,老师说“坐下”,她又趴回去了。
琥珀在口袋里轻轻“哼”了一声。陆源低头看了它一眼,琥珀把脸别过去。
下课后,光莉精神了。她伸了个懒腰,猫耳朵竖得高高的。“最后一节什么课?”
“语文。”
“语文可以睡吗?”
“你哪节不睡?”
光莉笑了,趴在桌上等上课。琥珀又飞了出来,这次没有落回陆源肩上,而是停在光莉的桌角。光莉歪着头看它。“你今天怎么老在外面?”
“透气。”琥珀说。
“你一只使魔透什么气?”
“你就当我无聊。”琥珀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你上课睡觉,口水流到课本上了。”
光莉低头一看,课本上果然有一小块水渍。她赶紧用手擦,擦不掉。“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睡得很香,没忍心叫。”琥珀飞起来,在光莉面前悬停了一下,又飞回陆源身边。
光莉盯着它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趴着。
第四节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讲课慢,声音也低,像在自言自语。陆源听了一会儿,开始走神。她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
光莉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她把课本竖起来当挡板,头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琥珀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光莉一眼,又看了陆源一眼,小声说:“你也不听了?”
“听得懂。”陆源说。
“那你听。”
陆源没回答,继续看窗外的树。语文老师讲到一首古诗,说诗人被贬官后写了这首诗,表达对故乡的思念。陆源想,被贬官至少还有地方可以思念。她没有故乡。孤儿院不是故乡,天海市不是故乡,那个暑假合租的房子也不是故乡。
她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源”。然后划掉了。
下课铃响了。光莉从桌上弹起来,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饿死了!快走快走!”
陆源合上课本。琥珀飞出来,落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
“你上午睡了几节课?”陆源问。
“四节。”光莉理直气壮。
“历史课你也在睡。”
“那是我闭着眼听。”
“睁眼说瞎话。”琥珀说。
光莉低头瞪着琥珀。“你今天针对我?”
“没有。”琥珀把脸埋进陆源的头发里。
光莉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去食堂。光莉伸了个懒腰,猫耳朵又冒出来。陆源伸手帮她按回去。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光莉苦着脸,“跑圈,仰卧起坐,立定跳远。累死。”
“你跑不动可以不跑?”
“我不跑,老师会让我跑。你以为是你啊?苏老师给你面子。”光莉叹了口气,“要是体育课也能睡觉就好了。”
琥珀从口袋探出头:“你可以装病。”
“装你个头。”光莉挥手赶它。
琥珀没动,反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是那种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光莉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琥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陆源停下脚步。走廊里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一只使魔和两个女生的对视。
“不认识。”琥珀说。它飞起来,落在光莉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又飞回陆源身边。动作很轻,像是本能,又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光莉没有看到。她已经转身往食堂走了。
陆源看着琥珀。琥珀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尾巴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着。
“你记得什么?”陆源小声问。
琥珀没有回答。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光莉踮着脚往前看,猫耳朵又冒出来了,这次陆源没有帮她按回去。
“今天有糖醋排骨!”光莉的眼睛亮了。
“嗯。”陆源说。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有点反应?”
“好。”
光莉瞪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排队。陆源跟在她后面,琥珀趴在她肩上。光莉的猫耳朵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像两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叶子。
琥珀的尾巴在陆源脖子后面轻轻扫着。陆源伸手摸了摸它。
“下午体育课,”光莉回头,“你跑不动就别跑,别逞强。”
“好。”
“你又‘好’。”
“知道了。”
光莉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体育老师已经在画跑道线了。下午的体育课,大概不会太轻松。但那是下午的事。现在,光莉在排队等糖醋排骨。陆源在等她。琥珀在陆源肩上,看着光莉的背影,目光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