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上课铃响之前,光莉就已经在检查自己的猫耳朵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耳朵按回去,又用手摸一摸,确认平整。陆源站在旁边等她。
“好了没?”陆源问。
“等一下,这边好像没藏好。”光莉又按了一下,“好了。”
两人走向操场。体育老师已经站在跑道边吹哨了,高二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跑过来列队。光莉站在陆源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
“稍息!立正!”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声音洪亮,“今天跑八百米,男生一千。跑完自由活动。女生四圈,男生五圈。自己控制节奏,别逞强。”
光莉回头看了陆源一眼,笑了笑。“我带你?”
“不用。”陆源说。
“行,那你跟着我。”
哨声响了。女生先出发。光莉的起跑很快,步伐轻快,像是不需要费力。她的呼吸平稳,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从头到尾没有乱过。第一圈,她在队伍前面。第二圈,她在队伍前面。第三圈,她还在队伍前面。猫耳朵一直没冒出来——她运动的时候反而能控制住。
陆源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呼吸不乱。她的体力比普通女生好,但她不想引人注意。琥珀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你们人类跑步真累。”它说。陆源没空回它。
最后一圈,光莉加速了。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队伍里冲出来,超过前面的人,第一个冲过终点。停下来时她只是微微喘气,双手叉腰,转身看着后面还在跑的人。
“还行。”光莉对陆源说。陆源刚跑完第三圈,还剩一圈。“今天状态不错。”
陆源跑完最后一圈时,光莉已经在喝水了。她递给陆源一瓶水,陆源喝了两口。
“你跑得很快。”陆源说。
“那当然。”光莉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刚才跑步时猫耳朵没出来,但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她自己不知道。陆源看了她一眼,没提醒。
跑圈结束,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简单点评了两句。“自由活动,别出校门,下课准时回来集合。”
男生们已经抱着篮球往球场跑了。光莉眼睛一亮,举手喊:“我也来!缺人吗?”
“缺!你来!”一个男生喊。
光莉跑过去。她打球的样子和跑步一样利落——运球熟练,投篮准,传球有意识。男生们愿意和她组队,甚至主动传球给她。光莉带球过人,急停跳投,球空心入网。队友欢呼。
陆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琥珀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的目光追着光莉。光莉在球场上跑动、接球、投篮、笑。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移动。陆源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高一的时候,她和沈逸辰、顾夜行、林清辞同班,住同一间宿舍。四个人总在一起——上课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回宿舍也在一起。沈逸辰话多,顾夜行话少,林清辞不说话。但周末的时候,沈逸辰会拉他们一起去操场打球。
沈逸辰技术一般,但热情高,投不进就说“手感不好”,投进了就说“我果然是天才”。顾夜行打得很烂,但是从不拒绝。林清辞坐在场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陆源也在场边坐着。不是没人叫她,是她不会打。沈逸辰每次都会喊她:“陆原,来一起打!”她说“不会”,沈逸辰说“不会可以学”,她说“不用了”。沈逸辰不勉强,但下一次还是会喊。
后来她就不去球场了,在宿舍写作业。沈逸辰回来会跟她说“今天我们赢了”,她说“哦”。顾夜行会说“他投了个三不沾”,沈逸辰反驳“那是策略”。林清辞不说话,但会把从图书馆借的书放在她桌上。
那时候她以为高中三年都会是这样。上课,下课,食堂,宿舍,球场边坐着,作业,熄灯。但后来她转班了,不住宿舍了,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了。群里的消息还在,沈逸辰偶尔发手办照片,顾夜行偶尔回一个句号,林清辞不说话。她偶尔回一个“嗯”。
再往前,是更早的时候。
小学,体育课跳绳。她跳了几下就绊倒了,膝盖破了皮。老师过来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老师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其他同学继续跳。没有人叫她。不是不想叫,是不认识。
初中,体育课打排球。她站在后排,球飞过来,她没接住。队友叹了口气,没说话。从那以后她就不主动参加了。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别人玩。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你去不去”。她也没有人可以回答。
琥珀抬起头,看着陆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陆源说。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事。”琥珀的尾巴扫了扫她的手。
陆源没接话。她看着球场上的光莉。光莉刚投进一个球,正在和队友击掌,笑着跑回去防守。
“现在不一样了。”琥珀说。
陆源低头看它。“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琥珀把脸埋进尾巴里。
中场休息,光莉跑过来喝水。她拿起陆源旁边的水瓶灌了两口,额头上全是汗,猫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她没注意。
“你怎么不去玩?”光莉问。
“不想。”
“你每次都‘不想’。”光莉擦了擦汗,“那你在旁边看着也行,给我们加油。”
陆源沉默了一下。“加油?”
“对,当啦啦队。你就站在这儿喊‘加油’就行。”光莉笑着跑回球场,“来一声!”
陆源看着光莉跑远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琥珀从她腿上飞起来,落在她肩上。
“加油。”陆源说。声音不大,但球场边几个同学听到了。光莉也听到了,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投篮,球进了。
“再喊一声!”光莉回头喊。
“加油。”陆源又说了一次。声音大了一点。琥珀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就这样,挺好的。”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简单点评。“周五提前放学,下周见。”
光莉浑身是汗,猫耳朵耷拉着——不是累的,是热的。“终于结束了……”她搭着陆源的肩膀,“走,回教室收拾东西。”
两人往教学楼走。夕阳已经开始偏西,把整条走廊照成金色。光莉边走边甩手臂。“今天手感不错,进了三个球。你看到没?”
“看到了。”
“第二个球是你喊‘加油’之后进的。你喊的那声很有用。”光莉笑了。
陆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教室,两人收拾书包。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五提前放学,大家都走得早。窗外的阳光把课桌照得发亮。
光莉把课本塞进书包,忽然问:“小源,你刚才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书本。“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我都不信。”光莉看着她,“但你不说就算了。”
陆源沉默了几秒。“……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
“以前上体育课,我一个人坐着。没人找我玩。”陆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光莉把书包拉链拉上,背起来。“那现在呢?”
陆源看着她。
“现在有人找你玩了。”光莉笑了笑,“虽然不是在打球,是当啦啦队。”
陆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静,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光莉问:“周日几点?”
“中午。”陆源说。
“好。校门口集合。小攸也来。”
琥珀从陆源口袋探出头:“我也去。”
“你当然去,你不去谁帮我试衣服。”光莉说。
琥珀:“我又不是衣架。”
光莉笑了。陆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夕阳下,两人分开。光莉朝公交站走,陆源往宿舍楼方向去。琥珀趴在陆源肩上,尾巴垂下来。
“小源。”光莉回头喊。
陆源停下脚步。
“周日别迟到!”
“好。”
光莉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陆源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琥珀的尾巴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着。“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有吗?”
“有。”琥珀说,“比以前多。”
陆源没有回答。她走进宿舍楼,影子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