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天海市商业街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光莉穿了一件浅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的亮橘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她左手拽着陆源,右手拉着小攸,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猫,在人群中穿梭。
“这家!进去看看!”光莉指着一家饰品店,玻璃橱窗里挂满了发卡、项链和护目镜——她最近迷上了护目镜,已经看了好几家店了。
陆源被她拽进去,站在一边。银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白色连衣裙裹着纤细的身体,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银发少女像个洋娃娃。小攸跟在后面,浅紫色卫衣的帽子戴得严严实实,两只角藏在里面,兔子玩偶塞在背包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琥珀从陆源口袋里探出头,环顾四周。“这家店上次来过,光莉试了那个粉色的护目镜,不好看。”
“你闭嘴。”光莉从货架上拿起一副黑黄配色的护目镜,戴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个怎么样?”
陆源看了一眼。“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光莉摘下护目镜,换了一副银灰色的,“这个呢?”
“还行。”
光莉瞪了她一眼,把小攸拉过来。“小攸,你说!”
小攸缩了缩肩膀,小声说:“……黑色的好看。”
“黑色?我刚才戴的那个?”光莉拿起黑黄配色那副,又看了看银灰色的,“其实都差不多……算了,再逛逛。”
三人走出饰品店。琥珀趴回陆源肩上,尾巴垂下来。
“小源,你饿不饿?”光莉问。
“不饿。”
“我饿了。去吃烤串?前面那条街好多摊。”
“好。”陆源说。
小攸小声说:“我也……”
“走!”光莉已经往前走了。
小吃街在商业街的拐角,卖烤串、章鱼烧、炒年糕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让本来就闷热的空气更加黏腻。光莉在烤串摊前停下,仰头看菜单。
“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三串烤面筋——小源你吃什么?”
“不要。”
“你每次都‘不要’。”光莉对老板说,“再来五串玉米。”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嗅了嗅。“好香。”
“你又不能吃。”光莉说。
“我能吃。”琥珀落回陆源肩上,理直气壮。
光莉看了它一眼,笑了。“行,待会儿给你尝一口。”
小攸站在陆源身后,双手攥着背包带,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人群。一个小孩跑过,差点撞到她,她往旁边躲了半步,肩膀碰到陆源的胳膊。
“没事。”陆源说。小攸点了点头。
烤串好了。光莉接过纸袋,分给陆源一串玉米,小攸一串鸡翅。陆源拿着玉米,没有吃。小攸小口小口地啃。
光莉自己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然后从另一串上挑了一小块瘦肉,放在纸袋上。琥珀从陆源肩上飞下来,落在光莉胳膊上,低头把那小块肉叼走了。
“你还真能吃。”光莉看着它。
“还行。”琥珀嚼了两下,吞了,用舌头舔了舔嘴。“有点咸。”
“废话,烤串当然咸。”光莉又挑了一小块,放在桌上。“最后一块,不能再多了。”
琥珀又吃掉了。这次没评论,飞回陆源肩上,用尾巴扫了扫陆源的脖子。
陆源看了它一眼。“好吃吗?”
“还行。”琥珀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三人沿着小吃街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前面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架。
“让开让开——”光莉踮起脚尖往里看。
一个坎族人——男性,约三十岁,灰色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尾巴在身后绷直,獠牙微露——正抓着卖烤串的商贩的衣领。商贩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类男人,脸涨得通红,挣扎着喊“放开我”。
“你卖的肉不新鲜!我吃完就肚子疼!”坎族人的声音粗哑,獠牙又往外伸了伸。
“我每天都进新鲜的肉!你自己肠胃不好怪谁!”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光莉皱了皱眉。“那个坎族人好像真的很不舒服。”
陆源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走吧。”
“可是——”光莉犹豫。
“有城管,有警察。轮不到你。”陆源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小攸已经缩到陆源身后了,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光莉姐姐……我们走吧……好多人……”
光莉站在原地,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她被夹在中间——一边是陆源拉着她的手腕,一边是小攸拽着她的衣角。她想上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争吵升级了。坎族人的獠牙完全露了出来,手指甲变长,抓住商贩的衣领往上提。商贩踮着脚,脸色发紫,喊“打人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一个紫色长发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紫色的异特局制服——便装版,没有徽章,但左胸口袋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标志。金色单片眼镜架在右眼上,镜链垂到胸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星见遥。
他走到坎族人和商贩中间,平静地看着坎族人。“我是异常特殊厅的。你,把手松开。”
坎族人愣了一下。他的耳朵抖了抖,獠牙慢慢收了回去,手指甲也缩了回去。他松开手,商贩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星见遥看了看烤串摊,又看了看坎族人。“你吃了多久开始疼的?”
“大概……十分钟前。”
星见遥转向商贩。“肉什么时候进的?”
商贩支支吾吾:“昨……昨天。”
星见遥没有再问。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他对坎族人说:“去附近的诊所,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帮你查是不是食物中毒。”
坎族人点了点头,捂着肚子走了。星见遥又看了商贩一眼。“等会儿有人来登记。你配合。”
商贩坐在地上,连连点头。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光莉松了口气:“还好有人管。”
星见遥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女生。他的视线在光莉和小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陆源脸上。
陆源看着他的脸——那眉眼,那清冷的气质,和林清辞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迹和一副单片眼镜。
“您和林清辞是什么关系?”陆源问。
星见遥推了推单片眼镜,微微挑眉。“你认识他?”
“高一同学。”陆源说。
“他是我侄子。”星见遥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光莉恍然:“哦!您是林清辞的叔叔!”
星见遥点了点头,又看了陆源一眼。“你是之前在异特局登记的那个引航者吧?叫陆源?”
“是。”陆源说。
星见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他的同学。有意思。”
“有意思”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拉得有点长。他的目光穿过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陆源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
陆源没有追问。光莉和小攸也没有。
星见遥转身走了。紫色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金色镜链在阳光下闪了闪,很快被人群吞没。
“没想到林清辞的叔叔是异特局的。”光莉说,“还认识你。”
陆源:“……嗯。”
“不过他那句‘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光莉歪着头。
陆源没有回答。
三人继续逛街。光莉又进了一家店,试了几副护目镜,最终买了那副黑黄配色的。小攸挑了一枚浅紫色的发卡,店员帮她别在帽子上,她的耳后薄膜微微泛红。陆源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琥珀从她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陆源低头看它。
“……说不上来。但他最后那句‘有意思’,不是随便说的。”
陆源沉默。
她不知道星见遥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注意到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而是某种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悬在心脏上方,不疼,但一直在。
傍晚,三人分开。光莉朝公交站走,小攸的妈妈在路口等她,陆源独自往宿舍方向去。琥珀趴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色的蘑菇头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
宿舍里,陆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被火烧过。
琥珀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枕头边。“你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陆源说,“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琥珀的尾巴动了一下。“明天还要训练。别想太多。”
陆源没有回答。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掌心的印记在发热——不是女儿的声音,只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温热。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像雷声到来前那几秒的寂静。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明天是周一,还要上课,还要训练。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快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安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