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历史课。
苏芸站在讲台上，讲的是《混沌与能量》。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龙脊山脉”四个字，粉笔灰细碎地飘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靠窗那排课桌染成淡金色。
陆源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课本翻开，笔记写到一半。她的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像怕占太多地方。琥珀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看了黑板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不是困——她昨晚睡得不算晚。是一种奇怪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往上涌的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她撑了一会儿，头慢慢低下去，枕在手臂上。课本上的字开始模糊，黑板上的粉笔字也变得遥远。
光莉在她斜前方趴着睡，呼吸均匀，猫耳朵又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了。没人注意到陆源也睡着了——她平时从不在这节课睡觉。
琥珀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它感觉到陆源的心跳变慢了，不是危险的变慢，而是像进入了深度睡眠。它没有叫醒她。
陆源睁开眼睛。
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像旧照片褪色后的珍珠白色。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带着微甜的风，像夏天午后突然从窗户涌进来的热浪。
她愣了一下。这是幻界。她来过这里——高一暑假，被召唤的地方。但这次没有坠落感，没有拉扯感。她就像……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像是从教室的课桌上直接飘过来的。
橘红色的光斑漂浮在空气中，像一朵朵没有根的花，缓慢地旋转、飘移。远处有喷泉的声音，水珠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草坪还是绿的，绿得不真实，像有人用彩笔一笔一笔涂上去的。
烛萤站在喷泉旁边。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打磨过的月亮。她穿着那件破损的白色斗篷，红色的系带在胸前打了个松散的结。内搭的灰紫色连衣裙裙摆边缘被黑色的火焰侵蚀，红色丝带从腰间垂下来。光着脚，脚趾蜷缩着，踩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看到了陆源。
那双银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
“妈妈！”
她跑过来。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在风中翻飞，白色的斗篷在身后飘起来。她一头扎进陆源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陆源的衣角，脸埋在她胸口。她的头发很软，蹭在陆源下巴上凉丝丝的。
陆源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看到了？”陆源问。
烛萤点头，银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一点点。”她伸出手，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壳上面有一个缝，很小很小的。我从缝里看。看到妈妈坐在一个……亮亮的地方。旁边有很多人。还有一只……”她想了想，“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陆源愣了一下。琥珀。她看到了琥珀。
“只能看到一点点。”烛萤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今天清楚。因为……”她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因为危险来了。”
“什么危险？”
“来了。快了。”烛萤的声音在发抖，小手攥得更紧，“壳外面……有东西……在靠近。我听到……很大的声音……很黑……”
“是谁？混兽？还是别的？”
烛萤摇头，摇得很用力。银色的长发甩来甩去。“不知道。看不清。但是很危险。妈妈要小心。”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壳在晃。”烛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里面也在晃。我怕。”
陆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热，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
“别怕。”
烛萤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映着陆源的脸。“妈妈……不要受伤。”
“不会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烛萤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个口子。”
陆源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但烛萤记得。
“这次不会。”
烛萤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笨拙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放一样的笑容。
“嗯。我等你。”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慢慢走远，而是像一幅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模糊，颜色一层一层褪去。
“妈妈……我等了很久……一直在等……”声音越来越远。
陆源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陆源。”
有人在叫她。不是烛萤的声音。是苏芸的。
陆源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课桌上，手臂被压得发麻。课本上有一小片水渍——她流口水了。琥珀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看她。光莉也醒了，揉着眼睛，一脸茫然。苏芸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表情平静。
“陆源，光莉，带上东西，现在出来。”
不是“下课来办公室”。是“现在”。
光莉愣了一下，从桌上弹起来，猫耳朵竖得高高的。陆源的心跳加速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淡红色的印记还在发热，比平时更热。
不是召唤。是梦。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烛萤说她从壳的缝隙里看到了她——亮亮的地方，旁边有很多人，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那是教室。是她趴在课桌上的样子。她只看到了轮廓，看不清细节，但她看到了。
苏芸对全班说了一句“自习”，然后转身走出教室。陆源和光莉跟上。琥珀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光莉一眼，又看了陆源一眼，没有说话。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苏芸的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们。语速比平时快，表情比平时严肃。
“东郊出现混兽，深度八百，已经有规则能力。”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政府术士正在赶过去，你们离得近，先去看情况。”
光莉的眉头皱了起来。“深度八百？比上次那个九百六十六还低……”
“低不代表弱。”苏芸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上次你们三个人打深度九百六十六的重力混兽，差点全军覆没。这次深度八百，规则能力更纯粹，更难对付。而且只有你们两个。”她看着光莉，又看着陆源，“不要因为数字小了就轻敌。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等我过去。”
光莉握了握拳，没有笑。陆源点头。
苏芸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变身后，必须找隐蔽的地方。不能让普通人看到你们的变身过程，更不能暴露引航者身份。”
光莉愣了一下。“为什么？以前不都是直接——”
“以前是以前。”苏芸的表情很严肃，“你们不是缉毒警察，但道理一样——身份暴露，家人就可能成为目标。”她看着光莉，“你父母、哥哥都在东洟开公司，异特局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列入了保护名单。”她又看向陆源，“你是孤儿，但也不能例外。原初之契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光莉的猫耳朵垂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苏芸叹了口气。“所以，到了之后先在远处观察，找没人注意的地方变身。如果术士已经和混**上手，你们就协助，但别抢功。”她顿了顿，“你们的训练成果我要检验，但不是拿命去验。安全第一，身份第一。”
“明白。”两人同时说。
陆源想起梦里的“危险”，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苏芸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两人回教室拿书包。光莉把战斗服塞进包里，护目镜推在额头上，边走边扎头发。陆源跟在后面，琥珀趴在她肩上。
“小源。”光莉边走边问，“你刚才上课睡着，是不是做梦了？”
陆源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什么梦？”
“梦到她。”陆源说，“她说危险。”
光莉沉默了几秒。“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叫你妈妈的小女孩？”
“嗯。”
“她说什么危险？”
“不知道。她说不清楚。就是说‘来了’‘快了’。”
光莉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眼睛。“那这次任务，我们小心点。”
“嗯。”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落在光莉的肩膀上。光莉低头看着它。
“你干嘛？”
“你身上暖和。”琥珀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光莉伸手想戳它，琥珀灵活地闪开，又落回陆源肩上。
两个人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阳光很烈，影子拖在身后。陆源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琥珀温热的背。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焦糊，而是一种干燥的、像很久没有下过雨的土地散发出的气息。
琥珀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光莉一眼，又看了看陆源，缩回去了。尾巴在陆源的手指上轻轻扫了一下。
陆源低下头，轻声说：“她说她看到了你。从壳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琥珀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回答，把脸埋进陆源的头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