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莉是被琥珀戳醒的。
琥珀的尾巴尖在她鼻尖上扫了两下，痒痒的。光莉皱了皱鼻子，伸手去拍，拍到一团软绵绵的毛。
“干嘛……”她没睁眼。
“到家了。”琥珀说，“你要睡到车上还是睡到床上？”
光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车后座。车子已经熄火了，车库的门半开着，夕阳的余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车内染成橘色。陆源已经下车了，站在车门旁边等她，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戴，黑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到了，谁在开车？”光莉揉了揉眼睛，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她没力气按回去。
“是我”琥珀说道。
“你这个体型怎么开车？”
“魔法”
“要到了。”陆源说。
光莉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座椅缝隙，找到手机。屏幕亮了，《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还在，合约等级18，失败。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揣进口袋，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院子里桂花淡淡的甜味。光莉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猫耳朵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苏老师说请了一周的假？”她问。
“嗯。连着国庆。”陆源说。
“一周不用上课，一周不用训练。”光莉掰着手指数了数，“七天。我可以凹七天天灾行动。”
“你昨晚死了四十七次。”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落在光莉肩上。
“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光莉想了想。“……今晚我在家打。家里网好。”
琥珀没有反驳。它用尾巴扫了扫光莉的脖子，然后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到了门口的花盆上，歪着头看那只陶瓷小猫。
光莉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直接往客厅走。
“我先睡一觉。”她把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
“你刚在车上睡过了。”陆源换了鞋，走进客厅。
“车上睡的不算。”光莉翻了个身，猫耳朵从靠枕旁边露出来，“现在才是真正的回笼觉。”
琥珀从门口飞进来，落在光莉背上。“你昨晚死了四十七次。”
“你能不能别提了。”
“那你今晚还打吗？”
“打。”光莉的声音闷闷的，“低保不拿，这期就亏了。”
“你打不过。”
“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光莉沉默了片刻。“……今晚我睡足了。”
琥珀没有接话。它从光莉背上飞起来，落在陆源肩上，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
陆源在光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大，很安静，只有光莉的呼吸声。他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光莉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合约等级18，右上角的“失败”两个字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琥珀飞过去，用尾巴推了推手机，推不动，又飞回来了。
“她手机掉了。”琥珀说。
“让她睡。”陆源说。
琥珀没有再叫。它趴在陆源肩上，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呼噜声轻轻响起来。
陆源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眼睛休息一下。他的手掌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印记温热，平静。烛萤的声音还在耳边——“妈妈，你要快点变强，然后来接我。”他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光莉翻了个身，猫耳朵从靠枕旁边滑出来，垂在沙发边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源睁开眼，看着她。猫耳朵上的绒毛在暗光里几乎透明，像两片被风吹干的树叶。他想起光莉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那你现在比我弱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完之后就沉默了。她的灵性结晶碎了大半，她的手臂上还有裂纹，她昨晚凹了三个小时，死了四十七次，就为了一个游戏的成就。
她不说疼，不说累，不说害怕。她只说“今晚不一样”。
琥珀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响着。陆源伸出手，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天灾行动的界面，不太懂，又放下了。
他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和烛萤的银色不一样，和光莉的橘红色也不一样。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烛萤是银色的，冰冷的，但手是暖的。光莉是橘红色的，热烈的，但也会碎裂。
他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空是灰色的，不是幻界的那种珍珠白，是医院走廊的那种灰蓝色。没有橘红色的光斑，没有喷泉，没有草坪。只有一个银色的光点，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灯塔，像星星，像烛萤的眼睛。他朝那个光点走过去，走了很久，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他醒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光莉还在睡，姿势变了，从仰躺变成了侧卧，猫耳朵贴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卷着她的手腕。手机还在地毯上，屏幕暗了。
陆源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他摸了摸自己的胃，不饿，但应该吃点什么。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还有一盒洗好的草莓。他拿出面包和鸡蛋，想了想，又拿了草莓。
他不会做饭，但会烤面包。把面包片放进烤箱，拧了时间，等着。烤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厨房。他看着烤箱里的面包片慢慢变焦，边缘卷起来，散发出麦子的香气。
琥珀飞进来，落在烤箱上。“你还会用烤箱？”
“会。”陆源说。
“不会把厨房烧了吧？”
“不会。”
面包烤好了，他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把草莓洗干净，摆在旁边。他端着盘子走进客厅，放在茶几上。光莉的鼻子动了动，猫耳朵也动了动。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面包。”陆源说。
光莉睁开眼，看到茶几上的盘子，愣了一秒。“你烤的？”
“嗯。”
“你还会烤面包？”
“会。”
光莉坐起来，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皱了皱眉。“没放黄油？”
“忘了。”
“那你怎么不抹果酱？”
“忘了。”
光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烤面包都能忘放黄油。”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还行，不难吃。”
陆源坐在沙发上，也拿起一片面包，吃了一口。确实不难吃，但也没什么味道。他想起孤儿院的早餐，粥是稀的，馒头是凉的，没有人会在意忘了放黄油这种事。
光莉把草莓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她的猫耳朵竖起来了，尾巴也从沙发缝隙里探出来，在身后慢慢晃着。
“你今晚还打游戏吗？”陆源问。
“打。”光莉把最后一颗草莓咽下去，“低保不拿，这期就亏了。”
“那你昨晚死了四十七次。”
“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光莉看着他，认真地说。“今晚我不仅睡足了，还吃了烤面包。”
陆源没有说话。
光莉从地毯上捡起手机，点开《深度回响》，天灾行动的界面。合约等级18，失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布阵。琥珀从她膝盖上飞起来，落在她肩上，盯着屏幕。
陆源坐在旁边，看着她打。敌人的灰黑色雾气一波一波地涌来，光莉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放置角色、升级、开技能。她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不晃了。
“右边。”琥珀说。
“看到了。”光莉的手指划过去，放了一个减速。这次没有慢。敌人的脚步慢了，后排的输出把漏网的敌人一个一个点掉。
第十五波过了。
第十六波过了。
第十七波——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金色的。
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陆源。
“过了！”
陆源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猫耳朵竖得笔直，看着她尾巴翘起来轻轻晃着。
“恭喜。”他说。
光莉笑得更开心了。她把手机举到琥珀面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琥珀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没死。”
“什么叫‘没死’？是赢了！”
光莉把手机收回来，点开奖励界面，限定皮肤到账了。是一个橘红色头发、猫耳朵、穿着白色工装外套的角色，和她变身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她小声说。
陆源也看到了。“像你。”
“嗯。就是照着我画的。”光莉的语气很平静，“游戏公司联系过灯塔，用了一些引航者的形象做角色。我不是第一个。”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光莉歪着头，“他们又不知道硫黄是谁。”她笑了笑，“挺酷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莉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躺回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
“小源。”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当引航者了，这个游戏里的硫黄还会在吗？”
陆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的。游戏不会因为你不在就删掉角色。”
光莉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她把脸埋进靠枕里。
“光莉。”
“嗯。”
“你会没事的。”
光莉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在靠枕里。“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刚学的。”
光莉笑了，笑声闷闷的。“那你学得还挺快。”
琥珀从光莉肩上飞起来，落在陆源肩上，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窗外，路灯还亮着。天海市的夜晚很安静。
光莉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猫耳朵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源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温暖，但不烫。他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房子，是有人在旁边呼吸，是猫耳朵在灯光下轻轻颤，是烤面包忘了放黄油也不难吃。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琥珀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响着。窗外，路灯还亮着。假期还有很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