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在天海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把单元门口的台阶遮去了大半。陆源站在楼下,抬头数了数楼层,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杆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光莉从车里搬出一个纸箱,气喘吁吁。“你这房子比我预想的还小。”
“够住。”陆源接过纸箱,箱子不重,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本旧书。
“你东西也太少了。”光莉锁好车门,跟在他后面上楼,“搬家连个行李都没有,像逃难。”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陆源走在前面,光莉走在后面,琥珀从陆源口袋里探出头,环顾四周。“没有电梯。”
“三楼不高。”陆源说。
“对你来说不高。我是猫,爬楼梯伤膝盖。”
“你不是猫。你是菲利斯族。”
“差不多。”
门是旧的,钥匙转了三圈才打开。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之间只有一道推拉门。厨房很小,灶台上只有两口锅和一个电饭煲。窗台上有灰,墙角有一小片发霉的痕迹。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地板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陆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光莉把纸箱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味——谁家在炒辣椒,楼下有人在收衣服,远处有公交车到站的声音。
“还行。”光莉说,“就是空了点。”
“以后会填满的。”
“你这个人,连‘以后’都说得像在念课文。”光莉转身,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里放个桌子,那里放个书架,窗台上可以养几盆花,不怕养不活就养仙人掌,养死了也不用难过。”
陆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干嘛?”光莉回头。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事。”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窗台上有鸟屎。”
“那就养仙人掌。”光莉说。
陆源从纸箱里拿出那本旧书,放在窗台上。书脊已经开裂了,封面是一幅褪色的星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带来,可能是没有别的书了。
光莉在厨房里翻了翻,发现水龙头能出水,燃气灶能点火。“基本功能都在,就是旧了点。”她关上柜门,“你今天搬进来,晚上有吃的吗?”
“有面。”
“又是面?”
“泡面。”
光莉叹了口气。“我待会儿去买点鸡蛋和青菜,你总不能天天吃泡面。”
琥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这棵树长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陆源说。
“它比你老。”琥珀说。
光莉从厨房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先回去了。你收拾一下,有什么缺的跟我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晚上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光莉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陆源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声,然后是安静。他把纸箱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衣柜不大,空荡荡的,他的衣服只占了不到一半。剩下的空间积着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琥珀从窗台上飞回来,落在他肩上。“你真的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你会不会觉得闷?”
陆源想了想。“不会。”
琥珀的尾巴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扫了一下。“你骗人。”
陆源没有反驳。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动作很慢,像是今天的下午很长,长到不用着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水烧上,拆了一包泡面。水开了,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想起光莉刚才说的话——以后会填满的。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填。但他想,也许不用急着填。空着就空着。空着也是一种住法。
琥珀从门口探进半个头。“面好了吗?”
“快好了。”
“给我也煮一点。”
“你没吃午饭?”
“没有。你也没问我。”
陆源拿了一个小碗,挑了一些面条放进去。琥珀飞到桌上,蹲在碗边,低头吃面。它的吃相很小,一口一口的,像怕汤溅出来。
“好吃吗?”陆源问。
“还行。有点咸。”
“我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把琥珀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源坐在桌边,端着那碗面,慢慢吃。琥珀蹲在他对面,低头吃面。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一起待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像是赶着去哪。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唱一首很久以前的歌。陆源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琥珀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用爪子擦了擦嘴。“明天吃什么?”
“不知道。”
“你总要学会做饭的。”
“你也要学会自己找吃的。”
琥珀看了他一眼,把脸别过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顶嘴。”
陆源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了墙上。琥珀趴在桌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陆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树叶还在沙沙响。对面楼的阳台已经空了,衣服收完了,只剩下一个空衣架,在风里慢慢转着圈。
他想起光莉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闷?他想,不会。不是因为真的不会,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空。就像孤儿院的床,合租屋的角落,光莉家的客房,这里的空,和那些空,其实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琥珀的呼噜声在桌上轻轻响起来。陆源没有叫醒它。他看着窗外,夕阳开始变红了。他想起女儿的声音,想起掌心的印记。他想,也许有一天,这个房间会被填满。也许不会。但现在,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太阳落下去。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光莉会来,带鸡蛋和青菜。他会在厨房里学着炒蛋,可能会把蛋炒糊,然后光莉会笑他。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他知道,明天不会和今天一样。
窗外的风还在吹。
树还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