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白色的蒸汽从浴缸里升起来,在天花板下方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浴室。瓷砖的边角有些泛黄,水龙头上镀的那层铬已经磨出了铜底的颜色,但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伸手就能够到的架子上。
旅馆不怎么豪华,但胜在安全——一位早年移民到路甫塞斯的马奇诺商人,在中立国的首都开了这家小旅馆。不为赚钱,就为了给来往的马奇诺同胞留个落脚的地方。
艾卡莉娅蹲坐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把一路上沾的灰尘和铁锈都泡软了。银白色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是散开的一匹丝绸。
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冰蓝色的眼眸,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被热水泡出了一层浅浅的粉色。水珠从下巴滴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倒影搅得模糊了又重新聚拢。
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具身体。
火车上被追着跑的时候没空看,露菲雅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也没敢看。现在终于安安静静地泡在浴缸里,她反而有点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现在她满脸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热水泡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魔女大人,需要我帮您搓背吗?”
“……哦,谢谢。”
艾卡莉娅把自己往热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露菲雅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的旅行装束,换上了旅馆准备的干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金色的长发依旧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脖颈上。
她走到浴缸旁边,拿起一块搓澡巾,蘸了蘸热水,然后轻柔地按在艾卡莉娅的后背上。
“魔女大人,需要我再用点力吗?”
“诶,不用了。”
艾卡莉娅的声音有点闷。
后背上传来的触感很轻,搓澡巾画着小小的圆圈,从肩胛骨到脊柱,再到腰侧。力道均匀而有节奏,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放空。
水面上的那张脸太过陌生,又太过好看。每看一眼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具身体了。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都在被事情推着跑,还没真正停下来面对这件事。
“魔女大人,是我太用力了吗?”
露菲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没有没有。请你继续。”
艾卡莉娅把身子往浴缸里又沉了一点,下巴已经碰到水面了。
后背上的触感重新开始移动。温热的搓澡巾从肩膀滑到肩胛骨之间,再慢慢往下。泡沫在皮肤上破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泡沫声。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好一阵子。
然后艾卡莉娅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露菲雅,话说,为什么你一直称呼我为魔女,而称呼薇伦诺瓦为公主殿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了很久。从第一次见面露菲雅叫她“魔女大人”开始,她就觉得奇怪。按理说她和薇伦诺瓦都是瑟琳娅的女儿,都应该是王女才对吧?为什么称呼上会有这么明显的区别?
“这个嘛。”
露菲雅没有停下搓背的动作,她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多了一层沉静的意味。
“魔女在马奇诺公国,是自古以来最神圣的象征。”
她的手掌隔着搓澡巾,在艾卡莉娅的背脊上画着缓慢的圆圈。
“每十年,马奇诺王族都会出现一个魔女的继承人。魔女的血脉一直是马奇诺王族延续的途径。只要魔女大人您还活着,马奇诺就不会灭亡。”
艾卡莉娅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信息在原主的记忆里似乎存在过,但都模模糊糊的。原主大概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您平时应该看过历史书吧?”
露菲雅问道。
“额……这个……”
艾卡莉娅的眼神飘向旁边。
原主大概看过,但她没有认真翻阅过这部分记忆。毕竟穿越过来才几天,光应付巨蟒和岩甲龟和火车站追捕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露菲雅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搓澡巾从脊柱往肩膀的方向推上去,力道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
“哦,对了。那我以后是要继承什么吗?”
艾卡莉娅想起了这个更实际的问题。
露菲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哦。魔女就是马奇诺公国安康的象征,是不需要继承大公的位置的。”
艾卡莉娅愣住了。
啥?
大公的位置不是她的?
她以后不用继承这个国家?
那她以后怎么使唤女仆啊?大公府邸里那么多仆人,院子那么大,红茶那么香,床那么软——这些都是属于继承人的吧?
等一下。
她重新想了一遍。
如果不用继承大公的位置,那那些烦人的政务、外交谈判、军事会议,也全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可以只当那个被供起来的魔女,不用签字盖章,不用出席无聊的会议,不用对着一堆文件头疼。
妹妹会是那个未来的大公,而她只需要当个吉祥物。
好像在某种意义上,这比她原本想的还要好。
“好了。”
露菲雅把搓澡巾放回架子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温热的清水从她的指尖流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泡沫。
“哦,对了,露菲雅。明天我们怎么过去?”
“我安排了到大使馆的马车,您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露菲雅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翠绿色的眼眸看向艾卡莉娅。
“魔女大人今晚的睡眠,比什么都重要。”
夜色安静地笼罩着这座中立国的小城。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远处。旅馆的墙壁不算厚,能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
艾卡莉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吊灯。床垫不如大公府邸的柔软,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不高级,但干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规划起未来的躺平生活。
等到战争结束,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都解决了,她就回到马奇诺,住回那间大卧室。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让露菲雅泡一壶红茶,下午在花园里晒太阳,晚上逗薇伦诺瓦玩。
反正她是魔女,是整个公国安康的象征。她只需要活着,存在本身就已经在为国家做贡献了。
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