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了旅馆门口。
露菲雅比两个女孩起得都早。当艾卡莉娅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这位女仆长已经把所有的行李都整理好了,连早餐都让旅馆的厨房提前备好摆在桌上。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黄油在表面缓缓融化,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魔女大人,公主殿下,马车已经到了。”
薇伦诺瓦已经穿戴整齐。今天她换了一身正式一些的深蓝色裙装,金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侧辫,搭在肩前。贝雷帽在火车上弄丢了,所以她只戴了一枚简单的银色发卡。
艾卡莉娅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来了来了。”
马车穿过路甫塞斯清晨的街道。这座中立国的首都和昨晚在夜色中看到的完全不同,青石板路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灰色和米黄色的石材砌成,线条简洁而庄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推着小车的商贩,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下了。
艾卡莉娅下了车,抬头一看。
“……这是大使馆?”
眼前的建筑和她认知中的“大使馆”完全是两个概念。高大的穹顶,精致的浮雕,正门前方是一排白色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半圆形的拱门上镶嵌着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建筑的规模比起大公府邸也不遑多让。
这根本就是个歌剧院。
“维多利亚公国的大使馆确实是这样的。”
露菲雅在她身边轻声说道,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温柔微笑。
“维多利亚人认为外交的最高形式是文化。所以大使馆同时也是歌剧院。”
“行吧。”
艾卡莉娅接受了这个解释,反正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太正常。
进了大使馆内部,三个人被引导着穿过铺着红毯的大厅。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锃亮。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框是镀金的,画上都是她认不出的风景和人物。
“魔女大人,公主殿下,这边请。”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引导着三人走上了旋转楼梯,然后拐进了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露菲雅已经把她的棕色大衣换掉,现在她穿的是一套正式的礼服,裙摆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精致的蕾丝。布料是象征着马奇诺公国的深蓝色,在光线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好看是好看。
但是——
“这件礼服怎么这么紧……”
艾卡莉娅小声嘟囔着,伸手扯了扯腰侧的位置。
“魔女大人,请忍耐一下。”
露菲雅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正式的会面场合,着装得体是第一位的。”
艾卡莉娅默默地放下了手。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木门。接待的年轻人停下脚步,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马奇诺公国的两位王女到了。”
“请进。”
门推开了。
艾卡莉娅看到了包间内部的模样。
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包厢,正对着下方那座真正的歌剧院大厅。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血红色的丝绒幕布紧闭着。正对舞台的最佳观赏位置上,摆着几张高背沙发和一张小圆桌。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笔直地垂落,发梢刚好及腰。五官精致得像是被雕刻出来的,颧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皮肤极白,白到近乎透明,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紫,像是把薰衣草的花瓣碾碎了融进水里。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高,裙摆上缀满了细密的珠绣。坐姿端正而舒展,一只手上戴着白色的丝质手套,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没戴手套,手指上戴着一枚嵌着深红色宝石的戒指。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件被精心摆放的艺术品。
艾卡莉娅的美是冷艳的,带着魔女特有的锋利的精致。而这个女皇的美是雍容的,是那种历经几代人精心培育才能沉淀出来的贵气。
“维多利亚女皇陛下,感谢您愿意接见我们。”
维多利亚女皇微微颔首。
“马奇诺的两位王女,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吧。”
艾卡莉娅和薇伦诺瓦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露菲雅站在两人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
女皇端起桌上的茶杯,浅紫色的眼眸在两个少女身上扫了一圈。
“歌剧马上就要开始了。两位既然来了,不妨一起欣赏。”
薇伦诺瓦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说什么正事,但女皇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舞台的方向。帷幕正在缓缓拉开。
艾卡莉娅和薇伦诺瓦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好也把视线转向舞台。
歌确实唱得不错,但艾卡莉娅完全听不进去。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思考着怎么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正事提出来。薇伦诺瓦坐在她旁边,表面上在看舞台,但金发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捏裙摆,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也在等机会。
过了大约十分钟。
薇伦诺瓦深吸了一口气。
“维多利亚女皇陛下,关于日耳曼尼亚帝国近期的军事动向,我们这次前来,是想向您——”
女皇微微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她等一下。
“日耳曼尼亚帝国的行动确实让人关注。”
“不过维多利亚公国一向秉持不干涉大陆内部事务的立场。战争的代价太过沉重,我相信任何一位理性的领导者都会三思而行。目前来看,日耳曼尼亚帝国只是在进行有限的边境行动,未必会进一步升级。我们贸然介入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艾卡莉娅听着这些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薇伦诺瓦往前坐了一点,正要继续争取。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陛下,急报。”
女皇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器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进来。”
门推开了。
一个红衣侍从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比刚才那个接待的年轻人快得多,也急得多。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还渗着一层薄薄的汗。他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文件,边缘印着红色的加急标记。
声音太低,艾卡莉娅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女皇的表情。
“你先退下吧。”
侍从退出包间,门再次关上。
“刚刚收到的情报。”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利波里亚已经投降了。”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舞台上隐约传来的歌声。
艾卡莉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天前。她听说的是“日耳曼尼亚帝国已经入侵了利波里亚”。三天。仅仅三天,一个主权国家就没了。
薇伦诺瓦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裙摆。
“女皇陛下,现在的情况想必您也看到了。马奇诺公国位于日耳曼尼亚帝国西侧,日耳曼尼亚帝国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马奇诺公国。我们需要您的支援。”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女皇。维多利亚女皇沉默了很久。
舞台上传来高亢的咏叹调,歌声在大厅里回荡。但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和外面那个正在歌唱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两位王女。”
“我非常理解你们此刻的心情。也理解贵国大公的处境。”
她停顿了一下,浅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但正因如此,我想说——避免战争的发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冲突无法避免,那么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比什么都重要。马奇诺公国和日耳曼尼亚帝国的实力差距,我相信两位比我更清楚。与其让贵国的人民承受战争的代价,不如——”
她顿了顿。
“不如早点停止抵抗。这样至少能让更多人的生命得以保全。马奇诺公国的人们会感谢两位的壮举。”
这不就是投降吗?
用这么优雅的语言,用这么真诚的语气,说出来最核心的意思就是——别打了,认输吧,这是为你们好。
她上辈子是个哲学系的学生。她在历史课上学过这种东西。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它——绥靖政策。侵略者打过来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的人说:不要反抗,不要流血,你们放弃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艾卡莉娅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从胸腔往头顶上窜。
“不是……”
她的声音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女皇的目光转向她。
“女皇陛下,您是认真的吗?让一个国家放弃抵抗,然后说这是为了我们好?”
她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女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女殿下,战争的复杂性远非——”
门突然被推开了。几个穿着灰色军服的身影出现在了包间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军官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钢珠。左臂上绣着日耳曼尼亚帝国的鹰徽。
他的身后,四个全副武装的日耳曼士兵已经站成了两排。
“维多利亚女皇陛下。”
军官朝女皇的方向草草点了一下头。那个礼行得敷衍到了极点,与其说是在表达敬意,不如说是在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向艾卡莉娅和薇伦诺瓦。
钢珠一样的眼睛在两个少女身上停住了。
“马奇诺公国的两位王女。”
“奉日耳曼尼亚帝国皇帝陛下的旨意,邀请两位前往帝都齐柏林。”
女皇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抗议”的情绪。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马奇诺公国东部边境。
前线指挥部设在一栋被征用的农舍里。墙壁是粗糙的石头砌的,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但地图和无线电设备已经搬进来了,几盏煤油灯在桌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瑟琳娅站在桌子前方,双手撑着桌沿,身上那件蓝色军服的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桌面上摊着一张大幅的军用地图,边境线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一个通讯兵快步跑进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手里的电报在煤油灯的光下微微发颤。
“总司令!我们接到前线战报——日耳曼尼亚帝国军队已经靠近我国边境线!”
瑟琳娅低着头,紫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银白色的长发被她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束在军帽下方。
指挥部的角落里,几个参谋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他们的总司令。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了两下,把地图上那些圈圈点点的光影晃得一阵模糊。
然后瑟琳娅抬起头。
她看着通讯兵,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时候的湖面。
“他们到哪儿了?”
“报告,已经越过边界线了。”
“通知所有部队,按照预定部署进入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