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奇诺公国东部边境,前线指挥部。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桌面上那张大幅军用地图照得忽明忽暗。地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着部队部署位置,边境线一带的蓝色标记已经被擦掉了好几个。
通讯兵快步跑进来,靴子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凝成了几道泥痕。
“总司令阁下,紧急战报。”
“念。”
“日耳曼尼亚帝国轰炸机中队已于今晨六时突破边境堡垒群防空网。杜埃堡、欧蒙堡、弗尔堡三处主要工事遭受集中轰炸,杜埃堡主炮塔被直接命中,已丧失反击能力。”
“阿斯诺方面机场同时遭到空袭,两条主跑道被毁,正在抢修。截至目前,我航空部队尚不具备升空作战条件。制空权——暂时瘫痪。”
指挥部里几个参谋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角落里无线电台的蜂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瑟琳娅沉默了三秒。
“给我接甘末将军。加密线路。”
“是。”
通讯兵转身跑向无线电台。机器启动的电流声嗡嗡响起,操作员的手指在旋钮上快速转动。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接通了,总司令。”
瑟琳娅拿起话筒。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甘末将军,边境堡垒群已遭突破,阿斯诺机场暂时瘫痪。我以马奇诺公国军总司令的名义,授予您自主指挥权。请立即启动第三装甲师及第五步兵旅,沿马斯河一线展开防御。敌方装甲部队预计将于四十八小时内推进至该区域。您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封住缺口,决不允许任何一个日耳曼人靠近阿斯诺。”
话筒那边传来简短而有力的回应。瑟琳娅将话筒递还给操作员,转向身后的参谋军官。
“请即刻通知以下人员前来参加紧急作战会议:第二军军长杜瓦尔将军、第四军军长勒穆瓦纳将军、炮兵总监佩兰将军、后勤总局局长马尔尚上校。会议地点为本部作战室,时间定于——现在。”
她没有等参谋应答,已经重新将目光落回地图上。银白色的碎发从发髻边缘滑落,贴在鬓角,被汗水浸湿。
“是,总司令阁下。”
参谋们各自散开,通讯器的蜂鸣声和翻找文件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这个逼仄的农舍房间。
云层之上。
一架日耳曼尼亚帝国军用运输机正在云层中穿行。
艾卡莉娅坐在机舱靠里的位置,双手被铐在身前,身上还穿着那件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深蓝色礼服。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旁边的薇伦诺瓦同样披着一件过大的军大衣,金色的侧辫散开了几缕,垂在肩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碧色的眼眸依然清亮,正警惕地扫视着机舱内部。
机舱不算大。两侧是金属壁板,头顶上几根管线裸露在外。靠舱壁固定着几个简易座椅,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角落里堆着几个钉死的木箱,上面印着日耳曼尼亚帝国的鹰徽和几行看不懂的编号。
一个军官坐在她们对面。
就是在大使馆包间里带人闯进来的那个。他摘了军帽,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灰发。钢珠一样的眼睛在两个女孩身上来回扫着,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
“抱歉,飞机有些简陋,暂时忍耐一下。”
艾卡莉娅没有回应他。她的目光越过军官的肩膀,扫过机舱里的每一个角落——四个士兵分坐在两侧,步枪靠在膝盖上,枪口朝上。驾驶舱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两个飞行员的背影。
薇伦诺瓦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将垂在脸前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手铐的链条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个军官。
“看来,这是你们的圈套。”
军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什么圈套。纯粹是我日耳曼尼亚帝国的情报网太优秀了。”
他翘起二郎腿,军靴的鞋底在机舱灯光下反射出磨损的皮革光泽。
“你们从离开马奇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了——每一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你们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可言。”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停住,像是在打量两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还有,是不是很好奇啊?”
他张开双臂,朝机舱里比划了一圈。
“这飞机上可都是军事机密呢。包括这个——”
他拍了拍身旁那个印着鹰徽的木箱。
“哦,对了。还有你们两个。马奇诺公国的两位王女,也是这架飞机上最值钱的货物。”
薇伦诺瓦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没有接他的话茬。她的目光越过军官,落在机舱尾部那堆木箱上,然后又收回来。
“战况怎么样了。”
“唉。”
“看来还在做无用的抵抗呢。不过——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薇伦诺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军大衣的下摆。手铐的链条被扯得绷直了,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你……你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小看马奇诺人的决心。”
“是吗?”
军官的身体往后一靠,钢珠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如果继续抵抗的话,大公家的小公主可能就会死哦。”
机舱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也会犹豫吧。毕竟——谁愿意背上害死王族的罪名呢?”
艾卡莉娅感觉到妹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薇伦诺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们这是想拿我们作为威胁的筹码吗?”
她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
军官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不不不。我只是做个假设而已。再说,身为马奇诺公国的公主,又是个姿色不错的少女——”
“你们的用处还多着呢。”
机舱猛地一震。
飞机遇到了一阵强气流。
金属壁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个士兵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的固定物。机舱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昏暗和光明的交替在瞬间制造出短暂的视觉混乱。墙角那几个木箱滑动了半米,撞在舱壁上发出咚的闷响。
军官的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座椅边缘。
薇伦诺瓦突然从座位上暴起。
她的双手虽然被铐住,但整个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爆发力。她扑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士兵,被铐住的双手直接砸向对方腰间的手枪套。
手指扣住了枪柄。
拔出来了。
“薇伦诺瓦——!”
艾卡莉娅的声音还没落下,薇伦诺瓦已经双手举起了手枪,对准了军官。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但手枪没有如她的愿打出了子弹。
那个士兵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反手夺回手枪,枪口调转的瞬间就开了火。枪声在狭小的金属机舱里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子弹击中了薇伦诺瓦的手臂。
鲜血立刻从撕裂的礼服袖子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滴在机舱地板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艾卡莉娅身上。
“薇伦诺瓦!”
艾卡莉娅接住了妹妹,双手铐住的链条在动作间被扯得哗啦作响。她低头看到了那个伤口——子弹贯穿了上臂的外侧,血肉翻卷,鲜血已经把深蓝色的礼服染成了暗红色。
军官站起来,从那个士兵手里接过手枪。
他走到姐妹两人面前,枪口对准了薇伦诺瓦的额头。
“再反抗就杀了你。”
“你来啊!”
薇伦诺瓦捂着流血的手臂,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那双碧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瞪着军官,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你们两个,给我坐下!”
艾卡莉娅扶着妹妹,动作很慢很轻,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右手按住薇伦诺瓦手臂上的伤口,掌心里能感觉到温热黏腻的血液在往外渗。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指尖传来的濡湿感。
然后她抬起头。
“哦?”
军官的嘴角扯开一个冷笑。
“真的以为我会听你的吗?”
艾卡莉娅没有回答。
她垂下了眼睛,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拂过了他的脸颊。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机舱的噪音、士兵的呼喝、军官的威胁,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只听到风声。
飞机外面——云层之上、万米高空中的风。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呼啸着,奔涌着,像一群被囚禁太久正在撞击牢笼的野兽。
运输机的机舱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金属壁板像是被巨人双手捏住然后往两边扯开的纸片一样,发出了一声刺破云霄的尖锐哀鸣。前半个机身和后半个机身在她面前断开,断裂面上的金属茬口参差不齐,在稀薄的高空空气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狂风灌进机舱,卷起所有没有被固定的东西。文件、水壶、弹壳、军帽,全都在一瞬间被吸了出去。几个士兵发出了惊恐的喊叫,但他们被安全带死死固定在座椅上,只来得及看到自己的手在狂风中拼命挥舞。
艾卡莉娅抱着妹妹站了起来。
破裂的机舱在她们脚下分崩离析,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白发的少女抱紧怀中受伤的妹妹,银白色的长发在狂风中散开。
然后她从断裂的机身中一步迈出。
“姐……”
“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