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队注意。”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重复,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搭在节流阀上。战斗机平飞在雪山脊线上方,引擎的震动通过机身传导到他脊椎上,稳定而持续。座舱盖外的天空澄澈得近乎残忍,连一丝可以借来隐蔽的云都没有。他调整了一下升降舵,让机头微微压低,拉近了与那两个目标之间的距离。
那是两个少女,活生生的人。白发少女怀里抱着另一个金发的少女,就这么悬浮在数千米高的空中。白发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她甚至没有翅膀,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就这么凭空站在风里。像是踩在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上。
队长在空军服役了七年,飞过侦察机、驱逐机,参与过对阿斯诺机场的首轮轰炸。
但这个——两个少女拥抱这浮在空中,确实头一次见到
“红色三号呼叫领队,目标已目视确认。”
“两个女性目标,悬浮状态,无可见动力装置。完毕。”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个科学盛行的年代,这种现象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马奇诺公国的机场已经被炸成了废铁,他们的航空部队连一架能起飞的飞机都没有。而现在,两个马奇诺少女就这么出现在他的机翼前方,悬浮在雪山之巅,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古老童话里走出来的角色。
然后无线电里炸开了另一个声音。
“押运机组——后机尾断裂——即将坠机——啊——!”
信号在一声刺耳的蜂鸣后中断了。
队长猛地转头,透过座舱盖侧面的玻璃,看到远处雪山山脉深处腾起了一团黑烟。浓稠的烟柱从山峰之间升起,在澄澈的高空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笔抹在蓝底画布上的脏墨——那架运输机已经坠毁了。
队长的右手握紧了操纵杆,左手重新搭上了节流阀。他的目光从那团黑烟上移回来,重新锁定前方那两个悬浮在空中的少女。她们刚从运输机上下来,那架飞机就坠毁了,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关联。
“红色领队呼叫全队,保持监视阵位——”
他的话没说完,一串曳光弹从他左翼外侧划过。
那个新兵——红色三号——驾驶的战斗机突然脱离编队,机翼一斜,从侧上方朝两个少女俯冲下去。机首的两挺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稀薄的高空空气中拉出两道笔直的火线,直直地切向白发少女所在的位置。
“喂——!”
队长的声音头一次失去了平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吗!”
但红色三号没有回答。他的飞机已经冲到了两个少女上方,正在拉起机头准备掉头再来一轮。
子弹擦着艾卡莉娅的身侧飞过。最近的那一颗离她的右肩只有不到半米。
艾卡莉娅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前世她在电影院里看过空战大片,战斗机追逐的镜头配上环绕音效让她手心冒汗。但那是银幕上的东西,但现在是实打实的子弹。
“薇伦诺瓦——!”
她把妹妹抱得更紧,身体猛地往侧面一闪。
风在她脚下翻涌,像一个看不见的浪头把她整个人往斜下方拍去。白发和军大衣在俯冲的气流中拉成一条直线,她感觉到怀里的薇伦诺瓦在失重中猛地绷紧了身体。
“抓紧我!”
雪山山脉的地形在她俯冲的视野中急速放大。两侧的山脊像两道灰白色的刀刃夹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覆盖着积雪和茂密的针叶林,树冠的墨绿色在白雪中连成一片斑驳。这是一个天然的空战禁区——狭窄、曲折、两侧山壁随时可能把任何飞行器的翼尖撞断。
身后那架战斗机紧追不舍。
红色三号的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它的速度比艾卡莉娅俯冲的速度更快,距离正在迅速缩短。但这个新兵显然低估了峡谷的复杂程度——他的机翼在急转弯时蹭到了山壁上探出的岩层,左翼翼尖被生生削掉了一块。金属断裂的尖啸声在山谷间炸开。
飞机失去平衡,机头猛地往左偏。飞行员疯狂地拉操纵杆试图把机头拉回来,但已经晚了。战斗机的机身转了半圈,像一只折翼的鸟一样直直地撞上了对面的山壁。
爆炸的火球从山壁上绽开,黑烟和雪尘混在一起腾起数十米。残骸沿着山壁往下滑落,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焦黑的伤痕。
无线电频道里一片死寂。
然后红色二号的声音响了。
“红色二号呼叫领队——红色三号坠毁。重复,红色三号坠毁。”
“红色领队收到。”
队长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但比之前低沉了整整一个调。
“红色二号,保持高度,不要跟入峡谷。我切入追击,你占据峡谷出口上方,听我指令。完毕。”
队长推动操纵杆,战斗机开始俯冲。他选择了一条更刁钻的角度切入峡谷——不是追在目标身后,而是从峡谷的斜上方斜切进去,占据高位,用俯冲换取速度和射击角度。
引擎转速表在攀升,机身因为高速俯冲而开始轻微颤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峡谷中穿梭的白影,手指重新搭上了扳机。
但艾卡莉娅没有再给他开火的机会。
她感觉到了风,这些,不止是包裹着自己的风,还有那些吹过山谷的风——从山脊上刮过的风,穿过针叶林的风,贴着积雪表面流动的风。它们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而她能感觉到的不止是风。
山坡上那些扎根在冻土和岩石中生长了几十年的针叶树。它们的根须深埋在土壤里,树干粗壮而坚韧,每一棵树的重量都在她的意识中浮现出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连接到了她的掌心。
她腾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山坡上的一棵针叶树。
然后猛地一拽。
那棵将近二十米高的针叶树被无形的力量从山坡上撕下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像一根被投石机抛出的长矛一样朝追来的战斗机迎面砸去。
队长本能地猛拉操纵杆,飞机几乎是贴着树干擦过去的。松针刮在机翼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树根裹挟的碎石打在座舱盖上,噼里啪啦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红色领队呼叫红色二号——目标具备攻击能力!重复,目标具备攻击能力!维持高度,不要下降——!”
但他的话音还没落,第二棵树已经飞过来了。
红色二号占据了峡谷出口上方的高位,视野开阔,飞行姿态稳定,以为自己处于安全位置。他没有看到那棵树从侧面的山坡上飞起来,直到树冠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座舱盖。他拼命压操纵杆试图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树干直接砸进了机翼根部,把他的右翼从机身上生生撕了下来。
“红色二号——!”
没有回答。
第二团火球在峡谷出口处炸开。残骸碎片洒落在积雪的山坡上,燃烧的燃油在雪地上蔓延开一片橘红色的火焰。
队长独自飞在峡谷上空。
两架僚机都坠毁了。他的编队只剩下他一个人。引擎的轰鸣声在峡谷间回荡,但无线电频道里再也没有人向他汇报航向、高度和燃料余量。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压下机头,以最大速度冲向峡谷深处。引擎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前方的白影正在迅速变大。
就在他将准星重新套上目标的瞬间,他听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天空里的声响。很沉闷,从脚底下传来,像是雪崩的第一声闷响。
被连根拔起的不止是树木。艾卡莉娅的十指张到极限,把能触碰到的一切都裹进了风里。冻土碎裂的轰鸣从山坡上滚下来,巨石从山壁上剥落,几棵连根拔起的针叶树裹挟着泥土和碎石从侧面撞向战斗机的机身。
队长拼命拉操纵杆试图躲避,但残骸太多了。他的机翼被一根树干扫中,翼尖在撞击中扭曲变形。飞机剧烈摇晃,座舱里所有的仪表都在疯狂跳动。他在天旋地转中透过座舱盖看到了一道白光——那个白发少女正回头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树木正在朝自己飞过来。
“红色领队呼叫基地——这里是红色领队——遭遇不明空中目标——损失两架僚机——敌方能力超出预期——请求——”